【宾川时讯·文化周刊】做一道美食惊艳庸常的生活




做一道美食

惊艳庸常的生活

◎/蛮 子


云南的节过不完,云南的花开不尽,云南的风景也看不完,如果一直去追寻着节日的脚步,沁人的花香,或是琳琅的美景,那人生注定会累,美好便失了颜色。可不去追随那又怎么享受生活的美好呢?其实,做一道美食也能惊艳庸常的生活。

六年前,我从花卉市场买了一棵桑葚,栽在我家厨房后窗外菜田边上,一尺多高,摊主说结果多,味道甜。两年后桑葚长到两米多高,主树干有拳头粗,树冠撑开如篷,花开缤纷,让人喜出望外,然而那年一颗果实也没结出。我们觉得可能是树龄还小不会坐果,也就罢了。第三年花事更胜,但花期过后一树绿叶,依然没有结出哪怕一颗桑葚果。从此我不轻易相信花卉市场摊主们的承诺,验证他们的一个承诺要用数年时光,这太奢侈。我看着郁郁葱葱的一大棵桑葚树,小鸟们在树荫里啁啾跳跃,也算收获了一份快乐。

但我父亲可没这份闲情,不结果?留它干吗?

一天早饭后我洗碗,抬头望窗外,突然发现桑葚树没了。那一树的绿荫没了,当然,树上的小鸟也没了。母亲说桑葚被父亲砍了。我洗完碗就去后院看,发现只余下手腕粗不到一尺长的树干颓然地立在田边,心里一下就失落起来,仿佛少了点什么。我想起老表王逍说他家有几棵桑葚好吃又肯结。立马打电话询问,得到肯定答复后我请他冬月中就过来嫁接。然后赶紧嘱咐父亲母亲不要挖了桑葚树根,等冬月间嫁接。落实好这些,心里有了盼头,对被砍去的桑葚树便也没有了念想,生活像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纸,等着时间去继续描画。那年冬末,王逍老表带着两枝接穗过来,几分钟就完成了那棵桑葚树干的嫁接。我心里也舒展开来,有种盼望像是藏在冬天里的春风,暗暗摇曳着草木,摇曳着我家后院的这棵桑葚。日子又不紧不慢地缓缓走来,又缓缓离去。






那年,桑葚树生猛地长着鲜嫩的树干、树枝,枝粗叶阔,甚是葳蕤。没有开花,当然也没有结果,她像小孩一样欢快生长着呢。树旁的韭菜、茄子和薄荷像是炫耀般地着劲生长,后院的天使红石榴树花开如云缀满枝头。我也便忘记了对桑葚的期盼,日子又不紧不慢地缓缓走来,又缓缓离去。






前年,才入腊月,已两米多高的桑葚树便早早缀满淡黄的花穗,而院中的石榴树还在依然沉睡,不见动静。然而桑葚并不等待,经过腊月,春来果熟。于是去年的整个春天,小侄女卓琳每天放学一回家必先去摘几颗桑葚吃了才去厨房吃饭。我下班回家也必先摘几颗黑黑的桑葚吃。母亲在厨房做饭,看我和卓琳摘桑葚吃,她就很开心。小鸟重新回到桑葚树荫里,鹪鹩、麻雀和黑头翁(白喉红臀鹎)是来我们家分食桑葚最多的常客,大有反客为主的自在。诗言“于嗟鸠兮,无食桑葚”,这两年斑鸠特别多,四处叫着,甚至在我家院中桂圆树上夜宿,但我没见一只斑鸠来吃我家桑葚,不知道斑鸠是不是替别的鸟背了锅?第一年结果,树小,果实不多,但这颗桑葚熟透的味道极甜,又不失植物果实那特有的气息风味,一入口,那甜和乡土的滋味便如水银泻地般轻快无声地在口腔漫溢开来,家乡天高地远却又屋檐日暖的温情一股脑地铺展开来,塞满日子,日子真好啊,一棵树惊艳了一季。日子不紧不慢地缓缓走来,缓缓离去。

今年,或者说去年的冬月末腊月间,先前光秃秃的桑葚树已经早早缀满花穗,而其他植物们还依然沉睡在了无生机的枝干里,连石榴树都未见动静,更甭说柿子树李子树释迦果树了。可是已经足够啦,桑葚满树淡黄的花一枝条一枝条地开在天空里,叶芽若隐若现,害羞似的带着那一丝绿意镶嵌在花穗之下,有那么点意思,像写意。高近3米,密密麻麻一大蓬桑葚花,连麻雀都欢喜得在枝头连连点头啄食。关键还早,桑葚似乎忘记了季节之令,任性而愉悦地绽放,才是腊月中旬便满树花开得热闹非凡,看着四野静悄悄的田园,我都忍不住为这一树独秀的任性喝彩。春天都被我家桑葚甩到不知哪角落去了。每天,我回家都要去后院看看那满树的桑葚花,心里便安然起来,不急不缓。期间后院的白菜、青菜、豌豆尖长得也甚是喜人,那是冬腊月里最可人的蔬菜,换到夏秋便变成筋粗叶糙令人不爽的下品货了。






生活就这样在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之间无声无息地流逝,庸常如呼吸。哪怕过年,也是年复一年,没有多少新意。但那如写意般的桑葚的叶芽却在庸常的日子里开始努力,它们的绿意一天胜过一天,七八天后便从写意变成了浓墨重彩的泼染,没过多久便成了一树浓荫,桑葚花们坐了果又乖乖地隐在了绿叶下悄悄发育。正月初一我照例去看桑葚,所有的枝头都悄悄坐满着绿色的桑葚果,少数向黄,更少数微微转红。转红,这是多么令人惊喜的成长啊,我把消息告诉家人,母亲说还早呢。可我知道大家都在心里高兴着。






正月十一早上,我在桑葚树下仰头察看,妻子在旁边割韭菜,忽然发现在浓荫的罅隙里一颗黑黑的,拇指般大小饱满丰润的桑葚果躲在绿叶背后柔情蜜意地看着我,“桑葚熟了!”我宣布。妻子头都不抬,没人相信这么早的。我摘下那颗桑葚给妻子,我说尝尝甜不,妻子吃后开心地说“真的熟了,又甜又好吃”。

十天后,整树的桑葚陆续成熟,差不多都拇指大小,黑的、红的、黄的如星空般令人欢喜。而这时其他的植物似乎才开始睡醒,开着春天的花,发着春天的芽。而我们一家和朋友们却已经开始享受在一大树桑葚的甜蜜里。成熟越来越多,成堆成串,正是王世贞《摘桑葚作供二绝》“蔫红黝紫簇成堆,但摘儿童莫更猜。说与故园风物好,玉盘冰醴浸杨梅。”的美好时节。我们专挑黑黑的熟透了的吃,卓琳说我们只摘“甜得不要不要的吃”。那是我小时候的味道,也会是8岁的卓琳将来的“小时候的味道”。

这是我家院子里十多种果树中最先开吃的果实,她的风味来得比春天早得多,也颇得全家人的钟爱。一天,我站在树下摘桑葚吃,看见四野田园里植物上正匆匆赶来的春天,突然疑问为什么我家桑葚会生发得这么早?想了许久,我觉得是不是我家人勤快啊,不是说人勤春早吗?

但勤快也吃不完那么多桑葚。于是我家每天将那些熟透了掉落的和摘下的桑葚放在簸箕里晒干,留着以后泡水喝。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正月末我在朋友圈晒图,实在是为这棵桑葚快乐。






“摘了做桑葚膏!”同学安凤彩的回复像清新的风吹进厨房。

于是第二天下午,安凤彩、杨洪波和我妻子我们四个便摘了一下午的桑葚,再加上头天摘了没晒干的,装了两袋。我们不会做,请安凤彩带回去做。没吃过,也没听说过,所以我们并不确信能否成功。人是经验主义者,总是活在自己的经验里,至少是活在自己的耳闻目睹里。因而我也没有期盼,只觉着采摘桑葚就已是十分的快乐。






碰巧第二天早上我们几家又在农贸市场全家福烤鸭店吃饭,菜上好,不喝酒,茶也无味。刚好安凤彩姗姗来到,“尝尝桑葚膏”,她说着就从包里取出一瓶黑色液体状的桑葚膏来。娟子接过拧开盖,请服务员取了8个小玻璃杯来,一人一杯倒上。除了安凤彩,其余七人都是第一次见第一次吃,皆惊奇不已。在冰箱里放了一夜的桑葚膏像杨梅酱一样粘稠拉丝,丝滑如幻,色黑纯正,显出高贵品质。我们小心翼翼地轻轻品尝,味道甜而不腻,没有了果酸味,却不失桑葚那独特亲近的果实风味,纯正的黑色,高贵的膏状,冰凉爽口。惊艳!风华绝代的惊艳!哗一下,全桌人无不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美食所惊艳。不喝酒,生活也一下洒满了美食带来的阳光。这一餐饭变成了做桑葚膏的讲授课。我们都意识到,此后面包会新生出如此美味的膏腴涂抹,冷饮汁也将会在夏天里喝出早春的风味。





当然,最开心的是我家吧,因为我家那棵来之不易的桑葚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天啊。于是我和妻子开始按安凤彩所教做桑葚膏。第一次,我们摘了一大袋放甑子里蒸,蒸到稀烂,倾倒在纱布里包成团挤压滤汁,用盆接着,把桑葚尽量挤滤在盆里,然后一盆桑葚汁倒入煮锅里煮,放入适量冰糖。这个煮汁的时间最为漫长,也最为考验人。慢慢搅动,等待,在一大锅汁液煮得还剩下小半时我们认为成了,关火冷却,上楼睡觉。第二天早上进厨房一看,还是桑葚汁。失败,不过也不算白忙,毕竟可以兑淡一点的桑葚汁喝,也算是安慰。第三天再来,在汁煮得还剩下小半时,泡泡渐起,我们认为这次是成了,关火。第二天早上进厨房一看,只是更浓一点的桑葚汁,让人沮丧,不过也是验证了知易行难。第四天,一群同学去风车花园桑葚采摘园摘了半天桑葚,在赵秀群家做了桑葚酱,那是连着果肉一起煮烂碾细做的,也是美味,但与桑葚膏不在一个档次。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吃过桑葚膏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吃桑葚酱呢?不过那天晚饭上桌的那一碗酸菜却是意外之喜,颇可对付两盅,到是应了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也不枉几个女生辛劳一天的丰获。要紧的是我再次当面请教安凤彩桑葚膏的具体做法,她说方法全对,就是熬煮时间不够,没把握好,并强调越是到后来汁液少而浓稠时就越要守着搅动观察,不能煮糊煮过。

第五天晚饭后,我家第三次试做,采摘,蒸滤,大半煮锅的汁液熬到只有小半锅,我一边搅动,一边滴滤观察着汁液的浓稠,开始起泡泡,我调成小火继续熬,泡泡慢慢减少,渐渐消散,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恍惚间,似乎很突然似的,我搅动的勺子舀起的汁液倾倒时已是如丝般拉伸延长!我立即惊觉,完美,成功!一份无比的欣喜涌上心头!我立即关火,端下煮锅,再次舀起热烫的粘稠状液体轻轻倾倒,看梦幻般的丝状拉伸,纯正高贵的黑色,完美的成功啊!我放下勺子,走出厨房,端起茶桌上早已冷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夜色如荫,我看见院中桂圆树上满树淡白的花在夜空里沉默。而我心里这一锅桑葚膏生出的惊艳却如满天的繁星点亮了我如此庸常平凡的生活。

日子缓缓走来,如此美好。



图文/蛮子

编辑/杨宏毅

审稿/张 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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