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文学是暗夜里人类的脚步声

    文学是暗夜里人类的脚步声

     

  ◎┃蛮子

文学是什么?文学能解决什么问题?

其实这类问题太大了,回答这类问题吃力不讨好,聪明人都不愿意回答,不愿意为自己招骂,也就不会去思考答案。可是每一个喜爱文学,或是不喜爱文学,或是对文学无感——无所谓喜爱不喜爱的人,都无法躲开文学对每个人的影响。从这个角度说,文学像空气一样滋养着人类。可是究竟文学是什么呢?文学能解决什么问题?

6月下旬,作家包倬在大理讲散文写作课,他说:文学是要解决一些问题的,解决一些哲学、科学、宗教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就是文学的意义。我深以为然,这是对文学负责任的深刻理解,也是这次培训最有价值的立意和提问。

可是,文学是什么呢?文学到底在解决或是解决了什么问题?

我陷入深深的长久思考。

其实,这个问题我老早就想着,本不该我想的,但我笨拙木讷,想问题不分大小。好在,木讷的人对答案并不急切,也不刻意深入寻找。几十年来这问题像是心海中偶然吹起的风,微微荡起涟漪,来去皆随意,也自然不会有结果。可这次包倬老师的提起似乎为这个问题确定了正式的提问者,我从那一刻开始便进入到回答,或说寻找答案的思考之中。许多事就是这样的吧,需要一个契机让问题正式立项。或许确实,到我找出这问题答案的时候了,尽管我知道我的回答也并不一定正确。但哪有回答都是正确的呢?也没有正确的回答在哪儿都永远正确吧?但回答的勇气总要有一点的吧?这也是文学所期望的。

那文学是什么呢?知道文学是什么,那离知道文学解决人生或是人类的什么问题,我想答案也就不言自明了吧?

其实,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再怎么用力,都不讨好,毕竟无数部文学史、文论摆着呢。英国爱德华·纽顿在《聚书的乐趣》(赵台安、赵振尧译)中有这么一段:

当有人问约翰生博士什么是诗时,他回答说:“说什么不是诗要容易得多了。”争论了一会儿,最后他评论说:“如果蒲珀不是诗的话,就用不着去寻诗了。”

风趣幽默,充满智慧的迂回回答。我想,人生许多时候也是需要这样的迂回抵达呢。

       那么文学呢?

在包倬老师讲课后,盛夏的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空气中全是热流,热浪在房间里翻滚,每一浪都让人细汗泌出,每一个毛孔都像溪流在寻找江河,这还让人怎么入眠?我索性闭上眼睛,练起吐纳功来——只关注自己平静的一呼一吸。在我五蕴皆空之际,包倬的提问却悄悄摸入我的脑海,文学是什么?解决什么问题?夜色中窗外的田地里是夜的声音——青蛙和蟋蟀的叫声和着夜空中云雨的走动,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这一切,虽然我的肉眼看不见,但我却清晰地听见,脑海也能清晰地“看见”那些夜空里肉眼看不到的天空中,积雨云在闷热的气流间翻云覆雨,在漆黑的夜里黑压压的大雨正赶来。闭着眼睛,我忘记了自己黑夜里每一次平静的呼吸,天地的律动运转和万物的蓬勃生长却如身临其境般在我的周围上演,我好像就在这天地的上空俯瞰着这一切。奇妙的感觉!但时间不长,很快这一切便随着更深的夜色隐去,只留下一个叩问多年的问题:文学是什么?包倬的那句“文学是要解决一些问题的”延伸——文学解决什么问题的叩问回响在心里。

我静静地躺着不动。青蛙和蟋蟀的协奏曲是夜的活着。

偶尔透过窗户从公路上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那是人类在黑夜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汽车发出的,属于人类。我忘记了呼吸,突然有个答案涌上心头:

人是走在夜色里的孤独而短暂的生命,文学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前方传来的人类的呼唤和脚步声,是个体生命持续向前行走的勇气和全部动力源泉,是暗夜里人心中的微光,是让孤独短暂的生命以之克服黑暗里的恐惧和未知的一窗安慰。是暗夜里区分人和其它动物的声音,是只有人类队伍才有的呼唤和脚步声。是灵魂才能感知的人性的亮光。

一遍、二遍、三遍,逐渐清晰。原来如此!我起身摸到手机,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把这个答案告诉了微信里的自己。我怕明早醒来我会忘记。我总是忘记许多人生最重要的问题,而老是记住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而关于文学的问题,我不愿意轻易忘记。但什么是文学我也只说得出来这么一点似是而非的感受,正面的回答各名家文论谈得太多了,但总感觉隔着一层。我只能老实地说点好像能迂回到文学内部的感知。正如纽顿所说“说什么不是诗要容易多了”。

       我想起了一件久远的相关的事情。

1985年,那时我还在李相中学读书,有一段时间和叶剑才老师学画画。叶老师刚毕业,年轻帅气又有才气,最受学生欢迎。有天写生回来,在他宿舍前的台坎下,不知道怎么地他和我说起了文学,我想不起我们是怎么提起的话题,但我却至今清晰地记得他的回答,他说:生、死、爱是文学永恒的三大主题。不知道为什么,我忘记过许多人和事,叶老师的这个回答我却从没忘记过。或许是因为我从没失去对文学的兴趣,或许是文学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从人类组织语言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哪怕是民谣、谚语,当人类个体开始组织语言表达向外传递心思的时候,文学就开始了。所以它像空气一样滋养着人类而人类却不自知。当然也滋养着我。

但说到文学的开始,即“当人类个体开始组织语言表达向外传递心思的时候”时,鸡足山祝圣寺里虚云老和尚强调“照顾话头”的禅示也抢进我的思绪里来,那不正是宗教一直努力想要解决但一直并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吗?确实,“照顾话头”不正是文学始终滋养着的人生想要达到的人类社会能和谐相处的言行指向之一吗?许多时候宗教解决不了的,文学正在这里观照着,这,正是文学要解决的问题,或说一直在向着解决行进的方向。

还是说说这一句“照顾话头”吧。

按虚云老和尚对禅的开示来说:话,是言语念头。头,是说话、起念之前。所谓话头,即是一念未生之际。一念才生,已成话尾。照顾话头就是时时向内看住一念未生的源头,不迷不散。凡夫心习惯向外攀缘色声香味触法,照顾就是逆流回光,和向外追逐的习气反过来,即是反闻自性、观照本心。

这和文学是多么地神似啊。

我对参禅一窍不通,也不信仰佛教。但在佛教开示的那些禅宗公案里,不难感受到文学的存在和启示。禅让人从绝境处参出机缘,这和文学让人在夜路中听见人类人性的声音,不让人性迷失在暗夜的恐惧和绝望里,是殊途同归啊。

文学就是让人在起心动念之际和之前被人性的光照亮,这样人才能在人生中心怀慈善,不迷失、不作恶、不恐惧,始终做一个“人”。这就是文学解决的人生问题。换句话说,文学就是在人起心动念之前赋予人以人性之光,让人的起心动念在人性之光的光照下开始,有这样的光的人才不失为“人”,这就是人类为什么需要文学,要有文学。

       说到这儿,简单说说黑塞,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赫尔曼·黑塞。

在黑塞的作品里,无疑《悉达多》《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类作品是其最重要的成果之一,而这些创作的灵感或说思想来源正是东方哲学的深刻影响。或说是黑塞汲取东方佛学思想之后对人性的解读。从他这类作品对“物的人”和“心的人”,或说对人善恶两面,俗性神性两面的描写和思考来看,无疑黑塞正是在文学的滋养下去创作和思考。但显然佛学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比如《悉达多》,最后,当悉达多完成对自己人性中的又一个另面“果文达”的渡化后完成了最后的成佛,在佛教来看,已经到达彼岸。然而,这个完成也成了佛教的局限,也是黑塞的局限,其实悉达多也好,果文达也好,他们最后完成的一生追求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佛陀”的。他们终其一生的领悟只是去重新“证悟”了“佛陀”一生的证悟之路。换个说法,文学不是去重走那条证悟之路,而是向着微光走出每个人自己的人生之路,文学就是让每个人坚持不绝望地用“善”而不是“恶”去走完自己的这一生。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的路比宗教的比哲学的要宽广一些,它不指引道路和方式,它只是让你用人性的“善”去完成“人”生,最后完成人类的归类,而不是为兽为魔,所以,文学就是在暗夜里传到你心里的那个人类的呼唤或脚步声,那是人生的动力和勇气的源泉,是希望的指引。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黑塞的文学之路远远没有结束,就像佛教的悟“空”,这是一条永远走不尽的长路。从这个角度说,《纳尔其斯与歌尔德蒙》显然比《悉达多》更进了一步,《悉达多》的结尾是佛教的圆满,却是文学的局限,《纳尔其斯与歌尔德蒙》是人生的结尾,更接近文学的意义。当然,这些作品都是黑塞的文学表达,这样来说就在文学里了。

说了这么多,似乎并没有回答文学是什么,也没有回答文学解决了什么问题。还是那句:“如果蒲珀不是诗的话,就用不着去寻诗了”,这也是关于文学的一个回答,不管是不是你要的答案。

这就是文学之路,始终伴随着人类去点亮人性的微光照亮人间和人生——直到人类消失。


作者/蛮子

编辑责编/杨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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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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