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中元节烧包




中元节烧包
◎┃蛮子
又到“七月半”,秋风乍起拂过汗水,劳作的人们在闷热的田间抬头四望,烧包祭祖的时节到了。
年轻时总是母亲说某日烧包了,要回来吃饭。那时我对祭祀并无多少感知,但总是要带着妻儿回家吃饭的。回来吃饭也就年年看着家里老人们郑重其事地祭祖,孩子们认认真真地跪下磕头。现在年岁渐长,六月末反倒是我提醒父母亲,快到七月半了,要准备烧包啦。
母亲会说“这么快,又到七月了吗?”
父亲便赶紧拿出手机翻看日历,说“今天六月三十,明天七月初一了”,父亲点开手机的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是岁月八十多年日积月累的雕刻纹饰,是在土地上终生劳作收获的劳动勋章。那些黝黑厚实的皮肤蚊子都无从下口。是的,父亲是村里极少的三两个蚊子都不叮咬的老人之一。村里人说是血型的原故,我不置可否,我心里知道那是茧子太厚太满,蚊子们也怕磕掉了牙齿,并非是蚊子有情。
是啊,蚊子无情,岁月无情,时间过得比翻书还快,有的书还没看完而一年却过去了,有的事还没去做而一年也过去了,人生一事无成一生也就过半了,连台湾都还未收复,1949年生的孩子都差不多要到告诫子孙“家祭无忘告乃翁”的人生末期了,想起小时候在墙壁上看到“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的标语,徒令英雄气短。不过这些也不能耽搁了民间的烧包。
于是,母亲便上街补买些日常的烧祭物什,清香、草纸、蜡烛、金银纸箔、烧包用纸糊的男女衣物鞋帽,当然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纸包。年年如此,小辈想不记都记得了。
这样,七月半就明显显地开始了。
“七月半”是中国阴历的时间点,但在中国,还是一个慎终追远的祭祖节日——中元节。中元节源于道教,又融入了中国各地传统民间文化,尤其是祭祖追思先人的情愫。云南人叫“烧包”,从七月初一开始到七月十四结束。一般而言,当年家里有人过世的,就叫做“烧新包”,一般在七月十三日和之前几天进行。寻常人家烧老包按普通仪式进行,一般是十四日烧老包。
烧包有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一个是接祖,从初一开始到十四结束,这也是烧包的全部日子。十五中元节是世俗的热闹和仪式,不烧包。烧新包是七月初一接祖先们回家来,每天每餐烧香供祀,供祀一般三个菜,有酒,有茶,每餐饭前都要先供祀祖先,然后才是家人们吃饭。新包和老包的区别也正在这儿,烧新包一般都要七月初一接先人回来每天烧香供祀,七月十三或是之前某日烧包送走。再一个时间点是七月十四,烧老包一般是十四这天烧包送走,但接祖相对灵活,从初一到十四,哪天接祖似乎都行,在家待几天看人家方便。有时间的初一接祖,没有时间的初一至十四随生产生活情况择机接祖,最晚的是十四早上接祖,下午烧包送祖,这样先人们就只在家待一天,也就只有一天的烧香和供祀。现代人的烧包一天接和送的慢慢多起来,这是现代人的灵活,透着现代生活节奏和工作地域巨大变化带来的适应性变化,说穿了是透着现代人思想的与时俱进,越发达的地区这种变化越明显。总之,烧新包的一般早于老包。这样的安排藏着民间邻里亲友间的人情味,烧新包在前,这样方便亲友邻里到烧新包人家帮忙帮厨帮吃帮热闹还帮人气。而十四烧老包便多各自各回各家接祖送祖,祭祀先人。其实这与清明节上新坟在前,上老坟在后的约定俗成类似,也是同样的人世社情互助帮亲的智慧和善意设计。中国的节日里大多藏着这种孝亲爱友的仁义设计,是对忠孝礼义教育的巧妙设计,藏着中国文化设计的深远智慧。
顺便说一句,无论新包老包,送走的先人们是去“赶东洋大会”,烧的包里背的全是金锭银锭各种钱财衣物鞋帽,酒足饭饱后先人们背着大包小包满满的财富,从头到脚一身新,老人们说是送去赶东洋大会,我不知道这东洋大会在哪儿,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一阴地,毕竟是逝者所共赴之地嘛,只是这东洋,和老辈人说日本人是东洋人、东洋鬼子有关系吗?难道说日本那块是片阴地吗?先人们又背着钱财去东洋干么?所以这个“东洋大会”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些年来让人百思不解的现象多了去了。比如七夕,就是七月初七,无非是七月半里接祖送祖期间的一个普通日子,可是商家硬是要鼓动小半截黄毛们鼓捣出一个中国的情人节什么的,目的无非是想卖卖花卖点定情表意的礼物,消费消费。出发点无所谓好坏,方法的无知在传统文化里显得诡异而零落,和西方的情人节“移民”中国一样,就是一场小丑的游戏。
但中规中矩的人家正老少一起,用买回的金银纸箔做金条金锭银锭,用草纸剪纸钱,粘糊纸衣纸裤纸帽,孩子们也常兴高采烈地参与。在旧时大概这是小孩子做手工的最初开始吧。重要的是在做这些纸衣纸裤的同时还要完成写包。老人讲述,由会写字的人——很多时候就是上学的孩子们,完成一个个纸包上先祖名字的记写。在讲述和记写中完成对先祖们一次次的缅怀和追忆。老人会告诉孩子们那是做了烧给谁谁谁的,对这些烧给过世人的冥物的讲述大概也是对孩子们接受的最早的关于死亡的启蒙教育。这些是中国文化中的智慧,在节日里蕴藏着重要认知的启示教育,完成血脉永续传承的基因铭刻。
话说回来,过节嘛,吃自然是丰盛的,供祀也是丰盛的。
宾川农家的供祀里还常多自家栽种的桔子、石榴、葡萄等等水果,一方面是向祖先汇报后代的勤劳,一方面也是祈求祖先庇佑后人庄稼丰获,福泽绵长。
到晚餐之后,太阳落山,烧包仪式才正式开始。这时老人们会带着孩子在大门外路边,向着祖先坟山的方向,一排儿摆开大大小小装好的纸包,点上香,开始在路边烧那些写着先人名字的包。每烧一个,先看包上的名字,然后口中念叨请其领受,并嘱咐在那边别省,该用就用该花就花,穿新穿好,到东洋大会风风光光。边烧边嘱咐边念叨,边看包,边点名,似乎在烧包的火焰和青烟之中有祖先正在大额领受,富足而有底气地上路而去。最后再加烧一些草纸剪的纸钱,烧包人又嘱咐那些没有后人的孤魂野鬼领受,好好上路去。真是面面倶到充满仁与义。
当最后的火焰熄灭,香火隐隐,主家泼出饭食(不是水饭是干饭)做为路上干粮,在纸火残灰的夜中关上大门,七月半的烧包正式结束,阴间的归阴间,世间的过世间的。照例,七月半的日子里太阳落山人们便归家不在外出,把路让给先人离去,以免路上闯撞了阴人。
这便是宾川人七月半的烧包,是朴实的乡里人在时间的轮回里,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的一次生与死的对话,现在与过去的审视,慎终追远的基因铭刻,更是对当下自己的真诚告白和自渡,是活人的又一次人生回眸与总结。
作者/蛮子
编辑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 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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