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伯仙

又是一年教师节，手机里不断收到亲友、昔日学生与同事发来的祝福。一句句暖心问候铺满屏幕，暖意漫上心头，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思绪便飘向遥远的天堂。满心满眼，皆是对长眠于天堂的父亲，绵长又酸涩的思念。

从前，父亲、我与小弟都坚守在教育一线。每一个教师节，我们都在各自的讲台履职尽责。父亲退休之后，他从教半生的拉乌中心校会在教师节这天组织老教师返校座谈聚餐。我和弟弟扎根讲台，课业繁忙，分身乏术，年年都没能陪父亲前去过节。每逢这一天，总是细心的弟媳早早驱车接上父亲，奔赴拉乌，陪他回到他时常惦念的校园欢度节日。那时我常常暗自期盼，等自己退休，没有课时与工作的牵绊，拥有充裕闲暇，一定要好好陪伴父亲，重走他挥洒青春、奋斗半生的校园，陪他认认真真过一次教师节，弥补多年缺失的陪伴。可世事无常，这份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愿，终究成了此生无法兑现的遗憾。父亲，在我退休的前一年，永远离开了我们。

       闭目追忆，父亲教书的桩桩往事，清晰浮现在眼前。他一生扎根山区讲台，常常跟我讲最质朴的教学道理：语文没有投机取巧的捷径，唯有多读、多写、多练。反复品读书本，勤握纸笔，文字才能真正浸润内心。那时课外书极少，他便告诉我，也告诉他的学生，去做客要读一读办喜事人家门上的对联，走在街头村落要读墙上的标语。不会的字问问身边的人或者记下来回家查字典。至今我还有查字典词典的习惯。他告诉我们：学习不仅仅在学校的教室里，处处皆可读书，到处都可以学习。很像那句“一天地为课堂，万物为教材。”

儿时我贪玩懈怠，不愿练字，他便坐在煤油灯旁，握住我的小手一笔一画临摹，逐字纠正笔画结构。每周父亲都会给我布置两个作文题目，要我写作文，吃饭、劳作的间隙，耐心帮我修改润色。这份踏实纯粹的教育理念，潜移默化，影响了我整个教学生涯。

我永远铭记父亲刻在骨子里的仁爱与温柔。父亲离世后，学校领导前来吊唁，向我们说起一件往事。当年新兴村有一名聋哑孩童，常常独自跑到教室外玩耍。父亲便把他领进教室，特意在讲台边腾出一张课桌。课后，他放缓口型，配合手势，凝视孩子的双眼，一字一句耐心教他认字写字。后来那孩子写得一手好字，每当旁人问起谁教会他写字时，他便工工整整写下“文思清老师”。我心中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有一天去往父亲耕耘过的山乡那个叫新兴村的地方，见见这位早已长大的学生，看一看他亲手写下父亲的名字。我想，那便是父亲留在人世间最鲜活的印记。

       父亲长期在高寒山区小学任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没有成套的体育教具。他便利用课余与周末，就地取材，亲手为孩子们打造游乐器械。上山砍回笔直光滑的竹竿，打磨掉毛刺，做成适合低年级孩子玩耍的滑杆；找来废旧木料拼接木轮三轮车，把边角打磨圆润，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轮流骑行；他扛着锄头在操场角落挖土挖坑，再带领全校学生一趟趟从河边背来河沙，填满沙坑，供孩子们跳远嬉戏；家中闲置的厚木板，经他锯裁打磨、架设支架，做成稳固的跷跷板；长短木板拼接平整，搭起简易乒乓球台，削出光滑木块打磨成乒乓球拍；家里破损漏底的旧竹篮，修整捆扎牢固，挂在树干上，就成了结实的篮球圈。这些器物简陋朴素，没有名贵材料，却经他细细打磨、牢牢加固，件件结实耐用，盛满了他对山区孩童沉甸甸的疼爱。

小小的校园，处处是父亲留下的生机与温情。教室墙外、操场边角，他撒下花种，每到夏秋，艳红的鸡冠花、烂漫的金凤花开得热烈繁盛。空地开辟出一方小菜园，栽种青菜、茄子、辣椒、豆角，课余带着孩子们浇水除草，供孩子们观察学习植物生长变化知识，成熟之后还能补贴学校伙食。每逢国庆前夕，他擦拭好老旧的收音机，节日当天摆在操场石桌上，调大音量播放阅兵乐曲。全校孩子围坐在一起，跟着激昂的旋律拍手欢呼。望着孩子们眼里闪烁的光亮，他含笑伫立，在山村孩子的心底，悄悄种下家国情怀的种子。

       夜深人静，重读梁晓声的《父亲》，一段文字深深戳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阴间一定有些早夭的孩子，那么我愿在阴间做他们的老师。阴间一定没有升学竞争吧？那么孩子们和我双方的教与学一定是轻松快乐的。我希望父亲做一名老校工。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做得非常敬业。”

读罢文字，我不禁畅想父亲所在的另一个世界。我始终坚信，在天堂，父亲依旧是执守讲台的教书先生，爷爷奶奶相伴身旁，做校园里勤恳贴心的校工。往昔，父亲每调任一所偏远学校，爷爷便放下农活，赶着骡子驮上生活用品与教学用具，徒步百里相送。帮父亲安顿起居，亲手粉刷斑驳的宿舍墙壁，平整坑洼的泥土地球场，加固松动的校园围墙，大小琐事打理得妥帖周全。奶奶心灵手巧，擅做各种小吃。周末父亲回家奶奶总会让父亲捎点香甜吃食分给孩子们，温暖了无数清贫少年的求学岁月。一家人相守校园、教书育人的温暖光景，想来在天堂，依旧岁岁如常。

      今日人间，桃李芬芳，欢声遍地。在这个属于教师的节日，我隔着茫茫尘世，向天堂的老父，深深致敬！

作者/文伯仙

编辑/杨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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