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梦中的书桌




◎/余 洁
我想要一张能写字的方桌已有二十余年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伴着月色,透过窗玻璃眺望天边闪烁着的点点灯光,一个人安静的在书桌前笃笃敲打键盘的惬意。
再就业后的第二年,我鼓足勇气跟母亲一同探望外公,许是自食其力的缘故,可以洒脱面对这位慈善的老人,寒暄中的关切不至于心怀羞愧。临走前,外公举起清晰可见根根青筋鼓起的右手,慢条斯理的摇着蒲葵扇,缓缓的吐出“现在的时代真真好啊——想吃啥想穿啥,带着钱街上啥都有。唉,想当年,饭都吃不饱,哪里敢奢望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天空中浮云卷卷,云层更深处,深邃、无垠;我单膝跪地凑到他身旁,认真的端详着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双眉灰白,毛发像修剪过的灌木丛,一双浑浊的眼睛已看不出年少的光,也还认得清人;满面皱纹,丝丝纹路纵横交错,颧骨被松松垮垮的皮肉包裹,蜡黄的色泽泛着圈圈点点的老年斑,我心底暗暗思忖:“外公,您得努把力,多留点让我妈回家看您的机会,您得多吃,多喝,把以前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给补回来——”
回家的路上,抬眼满是种满庄稼的片片田地,一道黄,一道黄绿,借着风儿交替着滚起一团一团果熟的浪。这熟悉的村间小道,挖了修,修了补,不知多少次;路两侧屋舍俨然,建了翻新,翻了重建,不知多少回;母亲一路上话题不断,看得出,回娘家她都是心潮澎湃的,顿然心疼起远嫁女的颓丧与辛酸。
我父亲早年丧母,囊空如洗,十多岁就辍学,干起了捉鱼、摸虾、砍柴、做工填饱肚子的活计,两姑出阁后,父亲懵懂年纪也娶妻生子,家族势弱,受尽冷眼凉薄,尝遍世态炎凉,时常穷思竭虑,午夜梦回,骤然,点起一根“春城”牌香烟,猛吸一口,月色皎洁,光不及的几朵黑云投在院子里,西北角的几棵毛竹笔管条直,整个泥巴地面,昏暗一团,透亮一块,摇曳着错落的竹影,安谧的夜,父亲寝馈难安,猛然掐灭烟头,一字一顿跟母亲同谘合谋,毅然踏上白手起家之路……
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儿时,放学回家麻利的热一碗家乡地地道道的腌菜炒饭,片刻后,开始搅弄猪食,喂完猪仔;小小的个儿自觉的拖把木质大靠背椅,拎起草墩,一屁股坐上,双腿立着,翻开彩印插图的课本,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抄,椅子面约两张A4纸大小,无法同时支撑起双手胳膊肘,只能左手手腕杵在椅角,胳膊肘悬空,大拇指和食指灵活的辅助本子和丈量着字间距,右手三分之二贴着椅面,只有一个胳膊拐悬空挂在外面,从椅背的镂空木缝望去,活脱脱的一双不协调的高低肩。
日子那般慢,平淡得不知山外霓虹酒绿;同是那般的苦,父母起早贪黑的帮工,区区十五元一天的工钱,耳畔回荡的全是父母合计一天出卖劳力换来报酬的高兴劲。
念初二的时候,远房的亲戚邀约做客,我也得幸经父亲的许可去了县城长了眼,各色摆件,精致家具,又软又洁净的沙发一坐,屁股一圈瞬间塌下去一截,手足无措,紧张得满脸涨红,第一次知道沙发是这么个滋味,女主人张罗歇息地,径直带我去她闺女的卧房,起立的那一刻惶恐而仓促,情不自禁的回望自己屁股坐的那个圈,生怕裤子不干净,把沙发摸了灰。
推门而入,窗明几净,独立的大床,听说床垫是席梦思,靠窗边的是七字型的近两米的书桌,摆满了各种学习用品,学习机,辅导资料,琳琅满目的女生小摆件,可调节高低可旋转的靠背椅子显得格外的吸睛,往上一坐,贫瘠的心田才萌发一颗拥有独立空间的种子,对,我想要属于自己的写字桌!
临近初三,父亲已近中年,妹妹上了小学,经济重担逐增;由此,父母结束了田间劳作和交替帮工的日子,做起了瓦匠,家里借了债,也建了窑,自此,父亲带着母亲、我和妹妹终将搬进了三间青砖青瓦建的小平房,一间堆杂物和每个月预备进窑的泥瓦片,拐角的一处,支了母亲婚嫁时外公置办的八仙桌,旁边是锅碗瓢盆的置物架和做饭的炉具;一间简单的摆了座椅和冰箱,用来招待客人;最后一间是卧室,四口人只有一间卧室,我独睡一床,母亲和妹妹挤在她的婚床。父亲像伏尔加河的纤夫一般,天乌蒙蒙亮就张罗着踩泥、削泥、裹泥片在理模具、脱模、晾晒泥片、收瓦腾空场地,月落乌啼时,父亲骑上摩托车,三三两两孤星熠熠夺目,疾驰一里地路程,一个人守着寂寞的一方鱼塘,周而复始。
心心念念的书桌依旧没有影儿,欣慰的是母亲的缝纫机成了我写字的伴,一双胳膊肘终于可以展平。夜里替父亲缝缝补补的就把机子立起来在面板上,完活后就收拢放入既定的槽内,整个面板平平整整,足够我每个晚自习回家抄文,几何代数,背单词;缝纫机靠路边的缘故,路过的行人家长里短,孩童的追逐打闹,过往行人车辆的疾驰声从未间断……
念高中后,一周回家一次,课本也不比之前大小,母亲的缝纫机再也装不下我的课本、练习册,外公买的那张八仙桌,清空桌面的碗筷调料,擦上几遍,成了我大战空间几何的阵地。凌晨,父亲暂别一天的辛劳,拖着长长的身影,端详着几何课本给我讲题,教我解题,教我变通看图形的角度,每个周末,父亲成了带我闯进空间迷宫的战士。
上大学后,一学期才回一趟家,再也不需要交假期作业,似乎有个写字桌的想法也就慢慢的淡化,而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却始终未变,一直在院里这四角的天空下打转,直到大学毕业我想拥有书桌这个梦想都未能实现……
而今,书架上泛黄的大学课本依稀可辨,我却已步入中年,奔波工作和家庭外,如同蜗居一般,看不见高楼林立,望不了山川湖海,这个梦里仿佛呼唤着我的地儿已然囚禁我的肉体和精神,目不转睛间双泪喷涌而下,一口气哽得喉咙生疼,这一天,这一刻,眼前的这一方独属于我的空间,足足等了二十五年,从豆蔻年华就扎根心田的种子,高中,大学四年,而后漂泊在外,填饱肚子流转的三四年;端坐在两米多长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随意地播放上一支音乐,遥看窗外一抹青黑的远山,缥缈的林群,思绪翻飞,我可以纵情的投入到文字的世界,亦可铺开长卷,临摹大家,徜徉在书法海洋。
我忽然想起《台阶》一文,是父亲教会我“先成为自己的山,再去找寻心中的海。”日子只要是在变好,慢一点也无妨,这个书桌会是我工作的地方,是我清空的地方,是我终梦的地方,也会是我儿筑梦的开始……
作者/余 洁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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