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最后一颗温热的鸡蛋

最后一颗温热的鸡蛋
十二年前重阳节

  ◎/毕嘉


又是一年重阳。

2026年的秋风,带着鸡足山特有的清冽,拂过火把村的每一寸土地,吹落了核桃、板栗树枝头的一片片黄叶。时光荏苒,自2017年调回宾川工作至今,整整九个春秋。九年的光阴,让这条回乡的路变得无比熟悉,车轮碾过熟悉的泥土,老屋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近在咫尺。可是,当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着门楼上依旧鲜艳却已蒙尘的彩绘,那个端坐在门槛上的身影,却再也寻不见了。

奶奶,1927年生于白草龙村,2014年在火把村安然长辞。十二载春秋已过,岁月虽然模糊了许多往事,可每当翻出那张坐在老屋门前的照片,那穿着亮蓝色马甲、双手交叠膝头、坐姿端正的模样,便立刻鲜活起来。奶奶总是那么干净,那么体面,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奶奶,您的一生漫长而坎坷,历经沧桑,却平凡得伟大。爷爷早逝后,是您在文革那段动荡艰难的岁月里,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还好心收留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儿。妈妈每每向我讲起那些往事,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极度贫困的山村里,您窗前挑着一盏青灯,细细穿针引线。您起早贪黑,披星戴月。那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年代,偶得一小碗玉米面、几个窝窝头,您总是舍不得吃,悄悄地留给四个孩子。这就是我的奶奶,苦命却又无比坚韧的奶奶。您用勤劳的汗水和灵巧的双手,在蹉跎岁月中将我们一一养育成人。您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正是那宽厚待人的处世之道,和严爱有加的朴实家风。

除了坚韧,您骨子里还透着一种对洁净近乎执拗的坚守。哪怕日子再苦,您也绝不允许自己邋遢半分。去地里割草、扫院子时,您会特意换上一套耐脏的深色旧衣裳;可只要干完活回到屋里,或者像照片里那样坐在门前晒太阳时,您必定要仔仔细细地洗漱一番,洗去手上的泥土和身上的汗味,然后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记忆里,您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鲜亮的蓝色马甲,头上包着整齐的帕子,脊背挺得直直的。您总说,人活一世,衣服可以旧,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这份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的体面与从容,成了我后来面对生活风雨时,最硬的底气。

从小到大,每年生日,奶奶都会煮鸡蛋给我吃。那些鸡蛋总是带着灶膛的余温,壳上或许还沾着一点柴灰。您剥壳的动作很慢,指尖粗糙却稳当,仿佛剥开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郑重其事的祝福。您从不问我想要什么礼物,也不说“生日快乐”这样时髦的话,只是把剥好的鸡蛋轻轻放在我手边,自己才肯动第二颗。您一辈子都在“给”,给得那么安静,那么自然,像阳光照在屋檐上,像春水流过田垄。

       我总记得您最后那个重阳节。2014年10月2日,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与您最后的相见。那天您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衣裳,坐在台坎上剥玉米,眼神柔和地看着我,笑着问:“今天你生日,煮几个鸡蛋给你吃?”您说话时,灶膛里的火苗正舔着锅底,鸡蛋在温水里轻轻磕碰,像两颗不肯安分的心。我剥开一个,蛋白上还留着您的指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烫得我眼眶发酸。那是您给我的,最后一颗温热的鸡蛋。

那天夜里,妻子突然羊水破裂。夜色如墨,妻儿的安危牵动着我的心,我连夜驱车赶往县城医院。产房外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我听着里面隐约的声响,心里却还惦记着老屋里那盏为我留的灯。然而,命运弄人,孩子降生后,我因公务缠身,直接从县城返回了工作岗位,连一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更未能在您身边多陪片刻。

谁曾想,这竟成了永诀。奶奶去世前一天,姐姐在门口遇到她。她拄着拐杖,身子已经有些晃,却还是拉住姐姐的手,细细问:“羊水破了?人在医院还好吗?”姐姐回答:“生了,是男孩。”奶奶听了,眼里泛起光,轻轻点头,轻声说:“生男生女都好,等出医院回来,去本主庙烧香,为母子求平安。”她说话时,风从门楼吹过,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后来,回想起,那份临终前的牵挂,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更温暖。

       遗憾的是,奶奶没等到。妻儿出院那天,正是奶奶出殡的日子。而我,却没能回去送您最后一程。那时,昭通鲁甸6.5级地震刚刚发生,满目疮痍,余震不断。作为人民警察,正在昭通警校培训的我接到了紧急驰援的命令。在灾区废墟的瓦砾间,在日夜不休的救援里,我强忍着心底的痛,把对您的思念死死压在警服之下。我知道,您一生宽厚待人,若您在天有灵,定会原谅孙儿的缺席,甚至会为我在危难时刻的坚守而感到骄傲。因为您教导我的“工作要紧”。只是,没能亲手为您捧一把黄土,成了我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十二年过去了,火把村的灯亮了又熄,四季的风吹了又停。我渐渐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终点,而是把一个人种进心里,让他在你的骨缝里继续生长。您留下的鸡蛋、灶火、还有那句“今天你生日”,早已在我血脉里煮成一锅温热的汤。无论走多远,一掀锅盖,香气就扑满脸。这份温情,支撑着我在这条从警路上,风雨兼程,初心不改。

       今夜,我又梦见您。梦见您坐在老家那扇雕花木门前的石阶上,穿着那件亮蓝色的马甲,手里攥着两颗鸡蛋,一颗给我,一颗留给自己。您没说话,只是笑,笑纹像山间的梯田,一层一层,种满了光。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蛋壳,梦就醒了。窗外,鸡足山的轮廓依旧柔和,可我知道,您就在山的那一边,在火把村的某盏灯里,在每一颗被剥开的鸡蛋里,在我每一次想起您时,轻轻落下的呼吸里。


作者/毕 嘉

编辑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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