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 文化周刊】壁上春秋——父亲的光阴书签

壁上春秋

——父亲的光阴书签


       ◎‖李红文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像一匹被岁月揉皱了的旧绸缎。我从田里劳作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父亲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爸,您看。”

屏幕上是一张张照片。斑驳的墙壁,褪色的字迹,依稀还能辨出几笔山水,几行诗句。那是黑家邑小学的校壁,也是老家村里老墙上的大墨水彩壁画。父亲年轻时画的。有人路过时随手拍了,传到网上,又辗转到了我手里。

父亲睁开眼,接过手机。他的手有些抖,不知是因为年纪,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像是望穿了六十年的光阴。

       “那是……1963年画的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我知道,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的故事,就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那年我十九岁,刚从县一中毕业,回黑家邑村当生产队会计。持筹握算,毫厘不苟,乡党称其谨。”他顿了顿,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第二年,我入赘李家,与你母亲成了婚。同一年春节,鞭炮声里,一个家就这么搭起来了。”

“后来呢?”我问,虽然那些故事我早已听过。

“后来啊……1964年,我去了宾川县委组织部,还兼着县文化馆的职。那年我二十二岁,意气方遒,像一只刚长出翅膀的鸟。”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在组织部,案无留牍,勤敏有声;在文化馆,泼墨挥毫,壁壁生春。”

“那您一定画了很多画吧?”

“画了不少。”父亲点点头,“学校的墙,村里的墙,能画的地方都画了。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能画出来,什么都画得出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秋日特有的桂花香。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风,说变就变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文化大革命”起,他被派入省委社教四清工作团,成了大理社教四清工作队员。大理一年,漾濞一年,洱源又一年。跋山涉水,与民同劳。他的足迹留在了三县的土地上,他的声音散在了田垄和村寨的风里。

      “那些年,走得脚板都起了茧。”父亲说,“可是心里踏实。老百姓的日子苦,可他们待我亲。有一回在漾濞,我病了,房东大娘给我熬了一锅鸡汤,那味道,我到今天还记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碗鸡汤,又像是在回味那个年代少有的温情。

再后来,红卫兵兴起了。他回到宾川县委组织部,又回到文化馆。他在黑家邑村的墙壁上,一笔一画地书写、描绘。那些字,那些画,在墙上,在风里,在时光深处,像一个个沉默的注脚。

武斗起来了。世路多艰。1972年,他做了一个决定——上书辞职归。后来又请复职,却有司以他曾经辞职为由,不许。遂定为自动离职。

“爸,那时候您难过吗?”我问。

父亲望着远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难过。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一年,他成了大营萂村黑家邑小学的民办教师。

这一教,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啊。”父亲轻轻地说,“晨昏课读,诲人不倦。衣布素,食粗粝,束脩之外,不取分毫。乡邻馈遗,未尝妄受。言动有则,堪为人师。”

“您后悔过吗?”我问。

“后悔?”父亲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清澈,“教了一辈子书,怎么能后悔?遇贫寒子弟,尤加意焉。那些孩子,有的后来上了大学,有的当了干部,有的还在村里种地。可不管走到哪里,他们见了面,都叫我一声‘董先生’。”

他顿了顿,又说:“这声‘先生’,不是职位,是敬重。是用二十多年的晨昏,用一笔一画的书写,用一分一毫的坚守换来的。”

执教之暇,他还在校壁上绘书画。琳琅满目。乡里人叫他“董先生”。这声“先生”,他受了一辈子。

       1996年,民办教师裁整,他被辞,归耕至今。

“回来种地,也没什么不好。”父亲说,“土地不嫌弃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些斑驳的墙壁,那些褪色的字画,像是他留在时光深处的指纹。

“爸,您这一生,从生产队会计,到县委组织部、文化馆,到四清工作队员,再到乡村民办教师,屡经转折。时代的风涛里,您没有显达,没有富贵,没有轰轰烈烈。可您勤恳坚韧,终始不渝。”我说。

父亲摇摇头,笑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了些普通的事。”

“可正是普通人做的普通事,才构成了历史最真实的部分。”我说。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机递还给我,又眯起眼,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院子里,桂花还在香。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秋天的味道。

       我想起一首诗,那是我为父亲写的,也是为无数像他一样的中国父亲写的——

壬寅负笈,归理社账;

甲辰入县,笔砚生光。

四清行役,三县风霜;

丙午波起,红卫旗扬。

壬子辞职,杏坛再张;

丙子归耕,两袖清凉。

壁间翰墨,历劫不亡;

平凡一生,其味弥长。

其实,每个人的父亲都是一本书。有的书,封面华丽,翻开却平淡无奇;有的书,封面素朴,字里行间却藏着山河岁月。我父亲这本书,没有惊天动地的章节,却让我一读再读,读到眼眶发热。

此刻,他正坐在我的对面,秋日的阳光洒在他满头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想,父亲是幸运的——他有六个儿女,我作为大儿子,可以用文字为他记录。可我们每个人,有没有想过,为自己的父亲,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

那幅墙上的画会褪色,那些字会斑驳,可它们曾经点亮过一个村庄的眼睛,温暖过一群孩子的童年。而父亲讲述的故事,我会一直记得。就像记得这个秋日的下午,记得阳光洒在他白发上的样子,记得他说“土地不嫌弃人”时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

       合上这本名为《父亲》的书,我忽然明白: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父亲的书签。我们夹在他的人生里,替他记着那些他舍不得忘记的事。而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别人的书,被另一个孩子捧在手里,一读再读。

窗外,夕阳正红。父亲在藤椅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诗。


图文/李红文

编辑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进

终审/杨凤云

投稿邮箱/bcrmtzx@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