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旅痕】徐霞客失足清碧溪

王士性像

徐霞客失足清碧溪

◎/李 军

大理苍山清碧溪,像一幅岁月印染的中国画嵌在苍山十九峰的马龙峰与圣应峰之间,民间称“青龙潭”,是苍山十八溪中容颜最为倾世的一溪。清碧溪有上、中、下三潭。下潭水呈青碧色,中潭水呈碧绿色,上潭水则为碧蓝色。清碧溪从上潭流至下潭,飞瀑从峭壁间泼洒而下,形成瀑布水帘景观,溪水层层叠叠,时隐时现,简直就是一幅意味悠远的中国水墨画。清碧溪不仅只是自然之美,还是大理文化蕴藏的一部分。清碧溪水穿过历史的长河灌溉着苍山与洱海间许多村庄,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因此清碧溪又被本地人称为“德溪”。历史在这条如画的溪涧里演绎过无数动人的故事。

被徐霞客称为“王十岳”的地理学家王士性,其《广志绎》天南地北,风土人情陆离有趣。最爱他悠游大理时写苍山十九峰十八溪的这段文字:

乐土以居,佳山川以游,二者尝不能兼,唯大理得之。大理点苍山西峙,高千丈,抱百二十里如弛弓,危岫入云,段氏表以为中岳。山有一十九峰,峰峰积雪,至五月不消,而山麓茶花与桃李烂漫而开。东汇洱河于山下,亦名叶榆,绝流十里沿山麓而长,中有三岛、四洲、九曲之胜。春风挂帆,西视点苍如蓬莱、阆苑,雪与花争妍,山与水竞奇,天下山川之佳莫逾是者。且点苍十九峰中,一峰一溪飞流下洱河,而河崖之上,山麓之下,一郡居民咸聚焉。四水入城中,十五(应为十四)水流村落,大理民无一垅半亩无过水者,古未荒旱,人不识桔槔【汲水的一种工具,在井旁或水边的树上或架子上挂一杠杆,一端系水桶,一端坠大石块,一起一落,汲水可以省力】……谓之乐土,谁曰不然? 余游行海内遍矣,惟醉心于是,欲作菟裘地名。在今山东省新泰市楼德镇。指告老退隐的居处】,弃人间而居之,乃世网所撄,思之令人气塞。

短短三百多字,一幅山川溪流、苍洱云帆、渔樵耕种、烟火城村的人间天堂如在眼前。大理之美在山川,在溪流,在城村,如诗如画莫过于此。王士性以极尽赞美的笔意,描绘出了中国文人精神里最理想的归隐山居图。王士性游大理48年之后,地行仙人,游圣徐霞客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得偿所愿,在大理名流,洱源文化大家何鸣凤父子和三塔寺僧觉宗的陪同下,畅游清碧溪这条大理的文化之溪。

那是1639年的三月十二日,白雪如洗,像一条白色的棉被覆盖着苍山十九峰,也滋养着十八溪。春寒刺骨,春风刮肤,阳光被寒冷压制,有气无力地伏在山峰溪谷间。好在苍山山麓各村寺溪涧路边的山鹃花盛开,感通茶刚采过头茬,乔松修竹,间以茶树,整个十九峰十八溪尽管还春寒料峭,白雪垂覆,但已然现出天地间的生机潮涌。大旅行家徐霞客一行三位诗人两位僧人,皆善饮酒,此行还专门带了吃的,备了好酒,真真的“诗酒趁年华”啊。游圣一行兴致盎然

一大早,霞客主仆即会同巢阿父子、三塔寺觉宗两僧及随从从三塔寺骑马出发,经小纸房,大纸房,演武场,石马泉,一塔寺,诸葛祠,书院,中和峰,玉局峰,向清碧溪一路游去,过阮尚宾【大理人,明隆庆五年(1571年)辛未科进士,万历间刻刊《海刚峰先生集》,学界简称“阮本”。去世后葬于此。】墓后入清碧溪山谷。至此路窄山陡,马不能上,就叫顾仆和随从留在谷口处守马待返。

徐霞客与巢阿父子、觉宗二僧溯溪而上,“西眺内门,双耸中劈,仅如一线,后峰垂雪正当其中,掩映层叠,如挂幅中垂,幽异殊甚。觉宗辄解筐酌酒,凡三劝酬。”((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记[M].朱惠荣,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1127.)站在山腰,一边是美如挂幅的雪峰幽涧,一边是酒僧觉宗师频频举杯邀酒,而回身俯瞰则是山川溪流,苍洱云帆,古城商贾。大理风物如此,犹如置身仙乡,便是道旁亦有文化名士阮尚宾仙卧山林,曩昔则有南诏国大理国时期的君王将相登临之胜迹,而李元阳、杨升庵、王士性等一众文化名流的游痕不过墨迹新干。正所谓“江山留胜迹,吾辈复登临”,此情此景令徐霞客流连在忘我之间。抬头却见巢阿父子和觉宗已然行至潭水之上,霞客即欲攀登会合,却觅路不得,地行仙人即决定沿溪水涧槽攀崖而上。水流石上数百千年,其腻滑可知,真是酒壮行色,霞客“遂蹑峰槽,与水争道,为石滑足,与水俱下,倾注潭中,水及其项。亟跃而出,踞石绞衣。攀北崖,登其上,下瞰余失足之槽,虽高丈余,其上槽道曲折如削,腻滑尤甚。”【(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记[M].朱惠荣,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1127.】上岸后,“余从崖端俯而见之,亟攀崖下坠,踞石坐潭上,不特影空人心,觉一毫一孔,无不莹彻。亟解湿衣曝石上,就流濯足,就日曝背,冷堪涤烦,暖若挟纩。何君父子亦百计援险至,相叫奇绝”【(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记[M].朱惠荣,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1127.】。

地行仙人游圣徐霞客失足清碧溪,这是大理苍山最有声名的失足了吧?我读《徐霞客游记》特别喜爱把玩这一段文字。那天的游趣让我着迷。

先说霞客失足后上岸,踞石坐潭上,脱下湿衣裤曝晒石上,就溪水洗脚,就山阳晒背。那时的清碧溪潭水深及脖颈,在那样春寒的清晨中失足落水的那一刹,我仅只是读见都不觉然地有冰寒彻骨令人浑身悚然的恐慌。寒从脚下生哪,更何况徐霞客此番落水,潭水没至脖颈,几近没顶!那是春寒正盛的三月啊,巢阿父子惊慌失措地援救赶到,却被大旅行家一番随遇而安豁达洒脱的性情感动。看着大文学家坐在大石头上就着阳光晒湿透的衣裤,几近赤裸的身体,阳光晒在裸背上,风度从容谈笑风生。那濯足溪水的深寒被笑称正好可以涤荡忧烦。那日光晒裸背的尴尬却被“仙人”诙谐地说成若穿丝着锦般温暖。巢阿父子直接被游圣的风度折服,称叹叫绝。那一刻何巢阿的内心对大旅行家纵意江湖,寄身天地山水的坚韧意志品质真是仰之弥高。其实徐霞客对此番的彻骨冰寒亦是刻骨铭心,“不特影空人心,觉一毫一孔,无不莹彻。”每一个毛孔皆如冰针刺骨,那是剜心彻骨的寒痛啊!我每每读此,不觉哽咽,霞客那颗心是经历多少伤痛依然的热爱着哪,那样的一颗心对人生该是怎样的通透啊。“千古奇人”确为的评!

   徐霞客与何鸣凤对饮雕像

再说,那天的参与游玩者那么有趣。何鸣凤是让大旅行家文学家徐霞客引为知己的少数几个云南文人之一。三塔寺觉宗师是少见的有趣的酒僧。在徐霞客笔下觉宗师的好饮善饮令人怡然欢欣。宿而饮,游而饮,赶三月街亦“遇觉宗,为饮于市”【(明)徐弘祖.徐霞客游记[M].朱惠荣,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1133.】,酒中僧亦是酒中仙,真是无不可饮哪。这是大旅行家的万千经历中多么有趣的一个灵魂啊。我读金庸想起大理的江湖,读徐霞客大理游记同样地会想起觉宗和酒而带出明时的江湖。边游边饮酒,也因酒而狎,失足美丽无双的清碧溪。有时我会想,幸好是觉宗的酒让地行仙人在大理留下了如此妙趣横生的游历,留下了游圣畅饮清碧溪,会饮三月街,坐饮三塔寺的人世清欢。彼时,三塔寺、感通寺僧庐三十六房上百僧众,唯有觉宗僧因喜陪霞客畅饮而独留名于世,李白“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诚不我欺。想想都忍不住也想要小酌一杯的呢。

而另一方面则是云南文化名人何鸣凤一家对大文学家的陪游追随。何鸣凤正是云南文化史上“一门五代六诗人”的洱源文化名家何家的承前启后者。正是其在给他们的共同好友陈函辉的《游台荡诗》中有“死愧王紫芝,生愧徐霞客”的慨叹,以友及友,因而促成了这一段千古交谊佳话;王紫芝正是前面所言王士性的儿子,陪王士性游鸡足山后出家。何鸣凤一家陪同徐霞客畅游大理并相约再会,以尽苍山洱海“未了之情”。这一个相约的未了之情,今日到成了云南对全国徐粉和旅游爱好者“始于山水,归于烟火”旅居云南最诗意的行走和栖居的邀约。

其实追随大文学家徐霞客行迹的不只是中国人诗意的行走,不只是人们心中永怀的那对生活的热爱,还有中华文化在云南交融生发的萌动涌流。

   鸡足山(李文海/摄)

1942年,一代文化大家徐悲鸿追随徐霞客的足迹,在鸡足山悉檀寺创作了《雄鸡竹石图》《翠竹寒林图》《鸡足山全景图》等多幅精美传世之作。当徐悲鸿踏着徐霞客的足迹游历苍山清碧溪时,忍不住留下了“乞食妙香国,销魂清碧溪”的感叹。

千年清碧溪比千年一街的大理三月街更源远流长得多,她流淌在岁月的长河中,流淌在大理的历史时空里,也流淌在大理的文脉里,更流淌在大理的烟火人间。而热爱佳山胜水的地行仙人徐霞客,在烟火人间的大理失足于清碧溪,或许,这是云南山水的天意。是徐霞客为云南“始于山水,归于烟火”之约穿越时空的代言。

图文/李 军

编辑/杨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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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稿/袁 蕊

终审/黄向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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