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履痕】探访徐霞客二进宾川鸡足山的重要节点——凤庆鲁史镇

鸡足山  李文海/摄

      徐霞客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日离开鸡足山悉檀寺前往丽江,开始滇西之旅,后于八月十五到达凤庆鲁史古镇,八月二十二日返回鸡足山。(图片为丽江徐会提供)

      凤庆鲁史古镇   

探访徐霞客二进宾川鸡足山的重要节点——凤庆鲁史镇


◎/杨宏毅


徐霞客的足迹,如一条灵动的丝线,串联起滇西大地的山川胜景与人文烟火。387年前,这位千古奇人两度游历宾川鸡足山,留下了详实的考察记录,也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永恒的文化印记。而凤庆鲁史古镇,这座藏于澜沧江与黑惠江之间的千年驿站,便是他第二次登临鸡足山途中最关键的节点,是他从临沧折返大理、重访宾川鸡足山的必经之地。


宾川坝子   杨智勇/摄

   宾川西立交   施礼元/摄

 

风雨凤庆


早有寻访鲁史古镇的心愿,渴望循着霞客的足迹,踏过他曾驻足的古道,触摸那段与鸡足山紧密相连的历史。只因琐事缠身、路途遥远,这份心愿始终被搁置在心底,成为一份未竟的牵挂。2026年五一假期,几位高中时的同窗相约前往中国滇红之乡——凤庆,品茗赏景、共叙旧情,闲谈间我提议顺道探访鲁史古镇,寻访霞客遗踪,这份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多年的心愿终于有了实现的契机。

清晨,我们从宾川出发,彼时的宾川久旱无雨,骄阳似火,热风裹挟着尘土,一路蒸腾,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气息。车窗外,得益于“引洱入宾”工程洱海水的滋润,各种优质葡萄和柑桔茁壮生长。我们一路畅谈,话题始终围绕着徐霞客的滇西之行,想象着他当年徒步穿越这片山川的艰辛与执着,也期待着与鲁史古镇的相逢。

车行许久,当车辆驶过澜沧江大桥,进入云县境内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悄然飘落,驱散了一路的燥热,空气瞬间变得清新湿润。雨雾缭绕间,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如一幅晕染的水墨画卷,褪去了往日的苍茫,多了几分灵动与温婉。我们放缓车速,任凭细雨敲打着车窗,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清凉,心中的期待也愈发浓烈。

中午一点多,我们终于抵达凤庆县城。这座坐落在澜沧江畔的小城,因滇红茶而闻名遐迩,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我们循着导航,直奔滇红古镇,一路穿行,街道两旁的建筑古色古香,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滇红文化的深厚底蕴。抵达古镇后,饥肠辘辘的我们先寻了一家当地餐馆,点上一桌特色菜肴——鲜嫩爽口的木瓜土鸡、香气四溢的腊肉炒蕨菜、清爽解腻的凉拌山野菜,每一道菜都带着山野的清香,是独属于凤庆的烟火滋味。

饭后,我们便直奔古镇广场旁的茶庄,开启了品茗之旅。茶庄内古色古香,木质的桌椅、悬挂的茶旗,搭配着轻柔的古典音乐,氛围感十足。店主热情地为我们冲泡了多款滇红名品,滚烫的沸水注入紫砂壶中,条索紧结的茶叶缓缓舒展,茶汤色泽红艳透亮,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我们围坐在一起,轻啜慢品,感受着滇红茶的甘醇回甘,耳畔听着店主讲述滇红茶的历史渊源,时光也变得缓慢而惬意。

品茶间隙,我无意间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被广场西北边的一组雕像吸引。那雕像在细雨中静静矗立,线条流畅、神态逼真,远观便觉气度不凡,隐约能看出与徐霞客有关。我心中一动,急不可待地起身奔向雕像,脚步轻快,仿佛急于与三百八十多年前的霞客先生隔空相遇。走近细看,雕像的名称赫然是《徐霞客与梅姓老人》,只见雕像中,梅姓老人身着古朴服饰,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一派仙风道骨,正专注地提着茶壶,将茶汤缓缓倒入杯中;而徐霞客则身着长衫,面容沉静,目光温和,默默伫立在一旁,眼神中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又难掩对眼前茶汤的期待,那份专注与虔诚,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雕像底座的文字,详细记载着这段跨越时空的温情邂逅: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八月,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由永昌(今保山)途经右甸(今昌宁),沿习谦一路南下,于初七日抵达顺宁郡城(今凤庆),寄宿于旧城龙泉寺。在顺宁的近十天里,他不顾旅途劳顿,详尽考察了当地的山川河流、街市巷陌、民风民俗,对顺宁府“设流”前勐氏一族的传奇历史沿革尤为感兴趣。月明之夜,他便独自一人前往原土知府勐廷瑞的故园——龙泉寺龙泉塘前,寻古探幽、凭吊古迹,而顺宁十景之一的“龙秋泛月”,便诞生于此地。

八月十四日,徐霞客结束了顺宁郡城的考察,踏上了北往蒙化(今巍山)的路途,计划经此返回宾川鸡足山。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天色渐暗,疲惫不堪的他便投宿于澜沧江南岸的高枧槽(今凤庆大寺乡马庄村)。此处是茶马古道“蒙化道”上的重要驿站,店主是一位梅姓老人,待人热忱、谈吐不俗。当得知这位远方来客来自遥远的江苏时,老人免不了一番“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赞叹,话语间满是对江南的向往。在这深山驿站中,能遇见如此容貌不凡、见识广博的老人,徐霞客一天的旅途劳顿,瞬间消散大半。

饭毕,梅姓老人拿出家中珍藏的太华茶,以当地待客的最高礼仪——“百抖太华茶”,招待这位远方贵客。老人端坐炉前,手持茶罐,在火上反复烘烤茶叶,一边烘烤,一边轻轻抖动茶罐,口中还细细介绍着太华茶的来历与“百抖茶”的烤制诀窍,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而虔诚。徐霞客端坐一旁,凝神倾听、仔细观察、随手记录,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敬佩。当老人将烤好的太华茶冲泡好,双手递到他面前时,徐霞客双手接过茶杯,轻啜一口,随即双目紧闭,细细体味着茶汤的精妙韵味,那一刻,茶香浸润舌尖,萦绕心间,竟让人忘却了世间所有的疲惫与喧嚣,果真是“茶能醉人何必酒”。品尝之余,他也为当年茶圣陆羽未能邂逅这人间妙品,深感遗憾。

夜色渐深,在摇曳昏暗的香油灯下,徐霞客提笔写下了这彪炳千古的一笔:“十四日,晨起而饭。驼骑以候取盐价,午始发......又下三里,过一村,已昏黑。又下二里,而宿于高简槽。店主老人梅姓,颇能慰客,特煎太华茶饮予。”(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这一天,正是中秋节前夜,身处异乡的霞客先生,被梅老的热忱与深情所感动,这杯太华茶,不仅温暖了他的胃,更慰藉了他漂泊的心灵,成为他茶路笔记中最温情、最动人的一笔,也印证了临沧茶文化的悠久历史,将高枧槽与云南古代茶文化紧密联结在一起。


站在雕像前,细雨依旧淅沥,我仿佛能看见三百多年前那个夜晚,油灯下,徐霞客挥笔记录的身影;能听见老人烘烤茶叶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太华茶香。这份跨越时空的温情,穿越了三百多年的风雨,依旧能触动人心,让人动容。

回望徐霞客的滇西之行,与宾川鸡足山有着不解之缘。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二十二日,他离开宾川鸡足山,前往丽江考察,此后一路辗转,经剑川、洱源、大理、漾濞、永平等地,饱览了滇西大地的奇山异水。在腾冲停留多日,饱览腾冲的火山、热海等奇景后,于五月二十二日,再次渡过潞江,东返永昌。在永昌期间,他先后游历考察了永昌府东南的落水坑、天生桥,东部的金鸡村温泉,西北部的玛瑙山和石城山,深入探索这片土地的自然与人文奥秘,于七月二十九日离开永昌,东返途中,经小腊彝寨,渡过枯柯河,八月初五,离开右甸(今昌宁)后,正式进入临沧境内考察。

在临沧的十二天里,徐霞客躬身前行,深入凤庆、云县等地,足迹遍布临沧的山川河谷、圣地寺观,细致考察了当地的地域物产、古道商贾、土司理治、民族风情。他沉醉于习谦的温泉,在温热的泉水里舒缓旅途的疲惫;他饱尝了临沧的鸡嵏、松子、核桃等特色物产,品味着山野的馈赠;他品饮了澜沧江流域的大叶种好茶,感受着滇西茶文化的独特魅力。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实地考察,订正了《大明一统志》中关于澜沧江流向的错误记载,准确确认了澜沧江的正确流向,为地理学研究留下了宝贵的资料。考察完毕后,徐霞客转身北行,心中怀揣着对宾川鸡足山的眷恋,踏上了返回大理、重访鸡足山的路途,而鲁史古镇,便是他这段返程之路中最关键的节点。

据《康熙顺宁府志·建设志·邮铺》记载:“蒙化道则有:新村塘、塘报营、三沟水、鸡街子、高枧槽、大江边、三台山、山顶塘、箐口、阿鲁史、象脚井、勐家桥、牛街、小江边、茶房、杉松哨。”《雍正顺宁府志·建房志·铺递》也有记载:“高枧槽铺至二台山二十里,设铺司二名,岁给工食谷五十二石。挂号一名,给谷十石。设置铺田六分。”从这些史料记载中不难看出,高枧槽不仅是茶马古道“蒙化道”上的重要村落,更是古道上的重要驿站,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这里一直设有邮铺,负责传递公文、接待过往商旅,足见其在茶马古道上的重要地位,也难怪徐霞客会选择在此投宿休整。


品茗安石


游霞客路,品滇红茶。来到凤庆,“滇红第一村”——安石村自然是不能错过的。告别滇红古镇,我们驱车前往安石村,距离凤庆县城不过十多公里,循着导航,一路穿行在茶园之间,满目翠绿,茶香扑鼻,让人赏心悦目。安石村历史悠久,曾是古时茶马古道“顺宁道”的必经之地,也是中原进入凤庆的重要关口驿道。当年,过往的马帮运输茶叶及各类物资,途经此地时,都会在此停留休整,为了防贼防盗,马帮们用石头筑成了歇山铺,久而久之,这里便被称为“安石铺”,“安石”之名,也由此而来,沿用至今。

“滇红第一村”的得名,比“安石”二字要复杂得多,也承载着更深厚的茶文化底蕴。滇红,即云南红茶,是中国红茶的代名词,以其色泽红艳、香气醇厚、滋味甘爽而闻名遐迩,而最早的滇红,便起源于八十多年前的安石村。1938年,冯绍裘先生为开辟凤庆茶叶品牌,不远千里来到安石村,在新寨自然村的烂地基采摘古树茶,并前往当时新寨小组大地主杨和勋家中,试制成功了第一桶红茶,安石村也因此获得了“第一桶滇红茶诞生地”“滇红起源地”的美誉。如今,当年用于试制第一桶红茶的古茶林依然保存完好,枝繁叶茂,见证着滇红茶的诞生与发展,也成为安石村最珍贵的文化印记。

除此之外,安石村还是有名的百年古茶园,村内现存2000亩古茶园,均种植于民国时期,茶树长势良好,枝繁叶茂,每一片茶叶都吸收着山野的灵气,承载着岁月的沉淀。2003年,凤山镇的安石村、红塘村、水箐村、上寨村、落星村五个行政村,被市县命名为“中国滇红第一村”;2010年,“滇红第一村”商标正式登记注册;2018年之后,凤山镇创新探索,突破行政区划界限,以安石村为核心,联合周边四个村落,以茶叶产业发展为利益联结纽带,立足当地的区位、人文、产业优势,全力将“滇红第一村”打造成集产业发展示范村、乡村旅游重点村、乡土文化特色村为一体的美丽乡村,成为滇西大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如今的“滇红第一村”,茶叶资源得天独厚,五个村落共有3万余亩高优生态茶园,62个茶叶初制所,12家规模以上制茶企业,茶叶年产量达3000余吨,茶叶产业已成为当地群众增收致富的支柱产业。同时,当地还依托优越的自然条件,大力发展核桃、畜牧、乡村旅游等产业,建有2.8万亩优质泡核桃基地,年产泡核桃1900余吨,形成了多元化的产业发展格局,让群众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们在安石村驻足良久,先后参观了寨门牌坊、滇红茶文化活态博物馆、茶文化体验中心和古茶园。寨门牌坊气势恢宏,上面镌刻着“滇红第一村”五个大字,苍劲有力,彰显着村庄的特色与底蕴;茶文化活态博物馆内,陈列着各类与滇红茶相关的文物、图片、资料,详细介绍了滇红茶的历史渊源、制作工艺和发展历程,让我们对滇红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在茶文化体验中心,我们亲手体验了茶叶的采摘与制作,感受着制茶的乐趣;走进古茶园,参天的古茶树错落有致,枝叶间挂满了嫩绿的茶芽,我们漫步在茶园小径上,呼吸着清新的茶香,欣赏着山间的美景,沉醉其中,恋恋不舍。


沉醉鲁史


虽然安石村的美景与茶香让人留恋,但我们心中始终牵挂着90公里外的鲁史古镇,那是我们此次行程的核心目的地,是我们追寻霞客足迹的关键一站。查看导航后发现,从安石村到鲁史古镇有两条路线可选:一条是返回凤庆县城,从山脚绕行,路程要多走十多公里,但路况较好;另一条是从安石村后山翻山而行,虽然能节约十多公里路程,但路况复杂难行,属于崎岖的村道。几位同学商议后,一致决定选择后山路线——既然是追寻霞客的足迹,便要多几分探险的勇气,多走一段艰难的路途,更重要的是这条线路从大寺乡马庄村(高枧槽)经过,或许更能体会当年霞客徒步前行的艰辛与执着。

车辆缓缓驶离安石村,开始沿着后山的村道爬坡前行。山路崎岖陡峭,弯道众多,路面狭窄,布满了碎石,车辆行驶在上面,颠簸不已。就在我们刚爬过一个陡坡时,天空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我们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行驶在雨雾之中,山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形成一道道水帘,山间云雾缭绕,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又带着几分惊险与刺激。

一路颠簸,一路前行,我们克服了山路的崎岖与大雨的阻碍,终于在下午七点,赶在日落之前,车辆驶进了鲁史古镇的大门。当古镇的轮廓在雨雾中逐渐清晰,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激动与喜悦——心心念念的鲁史古镇,我们终于来了;三百八十多年前,霞客先生曾驻足的地方,我们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进入古镇,奇妙的一幕发生了:一路相伴的雨雾忽然消散了一半,古镇西边的落日,拖着长长的金色光影,斜射在古镇的青瓦灰墙上,为古朴的古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静谧的古镇,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得温婉而迷人,青石板路、古旧民居、飞檐翘角,都被染上了金色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的茶马古道岁月。我们来不及查看路边的介绍牌,纷纷拿出手机相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绝美光影,拍下心中念念已久的鲁史古镇,生怕错过这难得的美景。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片刻功夫,云雾再次从山间弥漫而来,夕阳渐渐躲进了乌云之中,细雨又一次悄然降临,古镇重新被笼罩在朦胧的雨雾里。此时,我们才静下心来,细细查看路边的简介牌,慢慢了解这座千年古镇的前世今生。

鲁史古镇位于云南省临沧市凤庆县县城东北部,坐落在澜沧江与黑惠江之间,历史上素有“夹江”之称,是云南西部茶马古道第一镇,也是中国最神秘的三大古镇之一。这座古镇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2002年,被评为省级重点保护单位;2006年,被列为省级历史文化名镇;2012年,被列为全国210个特色小镇之一;2013年,茶马古道鲁史段被列为国家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云南大学在鲁史古镇修建了云大书院,致力于保护古镇风貌、挖掘滇西文化,让这座千年古镇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

鲁史古镇的历史,与茶马古道紧密相连,尤其是在抗战时期,茶马古道鲁史段成为国际救援中国的一条生命线,大量的物资通过这条古道,源源不断地运往抗日前线,为抗战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作为滇西保存较为完好、规模较大的古建筑群之一,鲁史古镇的街场布局及民宅建筑风格,都具有浓郁的宗教文化特点。同时,由于地处茶马古道要道,南来北往的商旅、文人、匠人在此定居经商,使得街场规模不断扩大,逐渐形成了“三街七巷一广场”的独特格局,集南北建筑风格之大成,独具特色。

古镇以四方街为中心点,呈圆状分布,四方街是古镇的核心,也是当年茶马古道上商旅云集、交易繁忙的地方,如今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貌,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印,深浅不一,见证着古镇的沧桑岁月。古镇的民宅建筑,主要仿效北方四合院和江浙风格的三合院,多为一楼一底的土木结构,三格三厦屋面,泥瓦封火墙,造型古朴典雅,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四合院多设有花园,三合院则配有花台,院内墙壁上绘有精美的壁画、诗句、对联,寄托着主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祈求家宅方圆、藏风聚气、暖和兴旺。同时,由于地处滇西,民居建筑也受到大理白族文化的影响,兼具南诏风格,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建筑群落,每一座老宅,都承载着一段历史,诉说着一个故事。

鲁史,原名阿鲁司,其名称的由来,有着一段悠久的历史。根据史料记载,早在明朝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朝廷便在此设立“阿鲁司巡检”,开辟街场,正式将此地纳入行政管理范围。明朝有名的户部尚书龚彝,便是鲁史人,他的故居至今仍在古镇内,成为古镇的重要文化遗迹。彝语中,“阿鲁”意为“小城镇”,后来逐渐被称为“阿鲁司”,再经过岁月的演变,便转音为“鲁史”,沿用至今。民国二年(1913年),鲁史设区团,历史上一直是顺宁府(县)设于澜沧江北的行政管理机构所在地。后来,青龙桥建成,交通条件得到极大改善,过往鲁史的马帮、商旅与日俱增,鲁史逐渐成为顺宁通省驿道和茶马古道上,澜沧江与黑惠江之间的重要驿站,见证了茶马古道的兴衰与繁荣。

这座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古镇,是古时滇南通往蒙化(今巍山县)、下关、昆明,北上丽江、西藏,直达印度,南进顺宁(今凤庆)、镇康,再西出缅甸的重要交通枢纽,是茶马古道上的一颗璀璨明珠。387年前,徐霞客来到鲁史时,便曾感叹于这座古镇的繁华,在他的游记中,虽未详细描绘鲁史的风貌,却也间接印证了这座古镇在茶马古道上的重要地位。近千年来,无数马帮来来往往,穿梭于这条古道之上,由北到南,运进丝绸、百货和中原文化;由南到北,运出茶叶、药材和山野风情,鲁史古镇,便是这千年茶马古道上,最温暖的驿站,见证了无数的离别与相逢,承载了太多的岁月与沧桑。

而鲁史古镇与宾川鸡足山的缘分,更是深厚而紧密。明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二十二日,徐霞客离开宾川鸡足山时,曾在游记中写道:“遂同通事就道,以一人担轻装从,而重者姑寄寺中,拟复从此返也。”(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从这句话中不难看出,徐霞客在离开鸡足山时,便已经计划好了返程路线,打算从阿鲁司(今鲁史镇)进入蒙化(今巍山)、洱海卫(今祥云),重新返回宾川鸡足山。由此可见,鲁史古镇在徐霞客二进鸡足山的行程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是他返程之路中不可或缺的关键节点。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徐霞客从高枧槽村辞别梅姓老人,一路向北,直奔阿鲁司(今鲁史镇)。这一天,他在山水间跋涉了整整56里,一路风雨兼程,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鲁史古镇,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宿营地。他在《滇游日记十二》中,详细记录了这段行程:“四里,始望见澜沧江流下嵌峡底,自西而东;其隔峡三台山犹为夙雾所笼,咫尺难辨。于是曲折北下者三里,有一二家濒江而居,是为渡口。澜沧至此,又自西东注,其形之阔,止半于潞江,而水势正浊而急。甫闻击汰声,舟适南来。遂受之北渡,时驼骑在后,不能待也。”(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徐霞客在文中记载的这个渡口,便是临沧通往大理方向,茶马古道上最为繁华的“澜沧江渡”,清代以来,被民间称为白莺歌渡。这座渡口,曾是茶马古道上商旅、马帮渡江的重要通道,见证了茶马古道的繁忙与繁荣,后来,随着小湾电站的蓄水,这座千年渡口被淹没在水下,成为了一段尘封的历史,只留在了史料记载和人们的记忆之中。

徐霞客抵达阿鲁司(今鲁史镇)的这一天,恰巧是中秋节,这个象征着团圆的节日,对于漂泊异乡的他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他在游记中写道:“是夜中秋,余先从顺宁买胡饼一圆,怀之为看月具,而月为云掩,竟卧。”(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鲁史镇人民政府立的《徐霞客游阿鲁司》碑文,更是详细记载了他在鲁史的所见所闻所感:“三里,蹑冈头,有百家倚冈而居,是为阿禄司。其地则西溪北转,南山东环,有冈中突而垂其北,司踞其突处。其西面遥山崇列,自北南纡,即万松、天井南下之脊,挟澜沧江而南者;其北面乱山杂沓,中有一峰特出,询之土人,即猛补者后山,其侧有寺,而大路之所从者。余识之,再瀹汤而饭,以待驼骑。下午乃至,以前无水草,遂止而宿。是夜为中秋,余先从顺宁买胡饼一圆,怀之为看月具,而月为云掩,竟卧。十六日,昧爽,饭而北行。随坡平下十里,而下更峻。五里,至坡底,东西二坞水来合而北去,乃度东坞小桥,沿东麓北行坞中。随水三里,又一溪自东峡来,渡其亭桥。又北一里,渡一大溪亭桥,是为猛家桥。水由桥东破峡北出,路从桥北逾冈而上。其冈东绾溪口,有数家踞其上。从其北下,复随溪行西岸,曲折盘坞十二里,有百家之聚踞冈头,东临溪口,是为新牛街。俱汉人居,而地不开洋,有公馆在焉,今以旧街巡司移此。由其北西北下二里,有小江自西而东,即漾濞之下流也,自合江铺入蒙化境,曲折南下,又合胜备江、九渡、双桥之水,至此而东抵猛补者地名,乃南折而环泮山,人澜沧焉。江水不及澜沧三之一,而浑浊同之,以雨后故也。方舟渡之,登北岸,即随江东南行。”(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

读着这些文字,我仿佛能感受到三百八十多年前那个中秋之夜,徐霞客的孤寂与怅惘。他怀揣着胡饼,期盼着能在异乡欣赏到皎洁的明月,慰藉自己漂泊的心灵,然而,天不遂人愿,乌云遮蔽了明月,他只能在孤寂中沉沉睡去。这份遗憾,也成为了他鲁史之行中,一段难忘的记忆,更让这座古镇,多了几分跨越时空的温情与伤感。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半,一路奔波,我们早已饥肠辘辘,于是便在古镇附近找了一家当地的餐馆,点上了当地有名的火腿木瓜鸡。老板热情地告诉我们,这道菜需要慢炖二十多分钟才能做好,让我们稍作等候。餐馆就在古镇的边缘,紧邻着青石板路,趁着等待饭菜的间隙,我决定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提前开启古镇的探访之旅,感受一下这座千年古镇的静谧与烟火。

我沿着楼梯街缓缓往下慢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亮洁净,倒映着古镇的灯火与身影,脚下的石板发出“哒哒”的声响,清脆而悠远,仿佛在诉说着古镇的千年沧桑。古镇内游人不多,格外静谧安详,偶尔能看到几位当地居民,步履从容地走在街头,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那份从容与淡然,是久居古镇之人独有的气质。青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清晰可见,那是千百年来,无数马帮留下的痕迹,每一个马蹄印,都承载着一段茶马古道的故事,见证着古镇的兴衰与繁荣。

走着走着,我来到了字家大院门口,这座老宅古朴典雅,飞檐翘角,泥瓦封火墙,透着浓郁的历史气息。听到脚步声,大院的主人热情地走了出来,邀请我进屋参观。主人是一位年长的老人,十分健谈,一边带着我参观院落,一边向我讲述着字家大院的历史。这座大院始建于清代,是当年茶马古道上一位富商的居所,院落布局严谨,分为前院、中院、后院,院内设有花园、花台,墙壁上绘有精美的壁画和诗句,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然清晰可辨,彰显着当年的繁华与气派。老人还告诉我,这座大院,也曾接待过过往的马帮和文人,徐霞客当年在鲁史停留期间,或许也曾路过这里,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感,仿佛与霞客先生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离开字家大院,继续前行,不远处便是李家院落。院落门口,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悠闲地围坐在一起闲聊,语速缓慢,笑容慈祥,空气中弥漫着门口悬挂的火腿散发的清香,那是独属于鲁史古镇的烟火气息。看到我路过,老人们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还笑着问我是否要购买火腿、吹肝等当地特产,那份淳朴与热忱,让人心中暖暖的。就在这时,同学打来电话,告诉我饭菜已经做好,我只好依依不舍地辞别老人们,转身返回餐馆。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古镇华灯初放,一盏盏红灯笼次第亮起,悬挂在古街的屋檐下,映照着青石板路,也映照着古朴的民居,为静谧的古镇增添了几分暖意与韵味。夜色中的鲁史古镇,没有城市的喧嚣与繁华,只有静谧与安详,青瓦白墙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得温婉而迷人,让人沉醉其中,不愿离去。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便开启了古镇的夜游之旅。夜游鲁史,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唯有在夜色中,才能真正感受这座千年古镇的韵味与风情。我们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俯瞰古镇,灯火阑珊,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在古朴的民居之间,虽没有贵州苗寨的艳丽夺目,却有着自己独有的温婉与娇美,宛如一颗镶嵌在滇西大地上的夜明珠。

按照当地居民的推荐,我们径直奔向云大书院。云大书院位于鲁史茶马古文化小镇的核心区域,是古镇的地标性建筑,也是我们此次探访的重要站点。书院占地13亩,共建设了9个单体建筑,分为上下两院,布局严谨,古色古香,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功能。上院主要在原兴隆寺大殿、鲁史中心校旧址上修复重建,保留了原有的建筑风貌,古色古香,气势恢宏;下院则在原鲁史中心校教学楼基础上,按照古镇的建筑风格进行修复,配套建设了藏书楼、展示厅、会议室、观景台、公厕等设施,功能完善。

云大书院如今是鲁史的国学研讨教育培训中心、党员实训基地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兼具举办国学研讨活动、游客服务、藏书阅览、教育培训、展览展示、茶马古道研究等多种功能,成为了传承和弘扬滇西文化、茶马古道文化的重要平台。而书院的前身——兴隆寺,更是一座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寺庙,由宾川鸡足山高僧永明大和尚创建于清代鼎盛时期,是当时凤庆江北地区最大的寺庙,至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由此更进一步证明宾川鸡足山与鲁史古镇的渊源。这座寺庙,不仅是当地佛教文化的重要载体,更是鲁史古镇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抗战时期,这里还曾庇护过随马帮西迁的文人墨客,为凤庆保留了丰厚的中原文化底蕴,也见证了鲁史古镇在特殊历史时期的担当与坚守。

走出云大书院时,天色已经很晚,夜色中的古镇愈发静谧,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打破这份宁静,却又更显古镇的安详。大家商议后,决定先返回酒店休息,养精蓄锐,等到第二天清晨,再继续探访“阿鲁司巡检”旧址和四方街,深入感受鲁史古镇的历史文化底蕴。

沿着古镇的小巷缓缓返回酒店,小巷悄然无声,红灯笼串联起来,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间间老宅的门窗已经紧闭,屋内透出微弱的灯火,透着几分温馨与安宁。虽然此时并非中秋之夜,也看不到皎洁的明月与玉兔的身影,但行走在这静谧的小巷中,我却深深感悟到了当年徐霞客“而月为云掩,竟卧”的心情——那份漂泊异乡的孤寂,那份对团圆的期盼,那份在疲惫中安然入睡的淡然,跨越了三百多年的风雨,依旧能让人产生共鸣。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在小鸟清脆的叫声中醒来,窗外的细雨依旧淅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茶香,让人神清气爽。此次行程中,我们并没有计划从小镇过江前往巍山,无法循着徐霞客当年的路线,继续前行,但我心中始终惦记着徐霞客在游记中记载的“乃度东坞小桥,沿东麓北行坞中”的场景,渴望能亲眼看一看那个他曾驻足的小桥与山坞。

洗漱完毕,我独自一人沿着小镇新区往外走,细雨淅沥,打湿了我的衣角,却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小镇在细雨的滋润下,愈发静谧清新,青石板路泛着光亮,路边的草木翠绿欲滴,偶尔能看到几位当地居民,早早地起床,忙着生计,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那份烟火气息,让人倍感亲切。我一路前行,循着大致的方向,试图寻找当年的东坞小桥,然而,走到小镇尽头,映入眼帘的依然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看不到小桥的踪影,也看不到当年的山坞模样。或许,经过三百多年的岁月变迁,当年的小桥早已不复存在,山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份承载在文字中的记忆,却永远留存了下来。

缕清大致的方向,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气息,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虽有几分遗憾,却也多了几分释然。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只好依依不舍地转身往回走,心中默念着,或许,这份遗憾,正是为了下次的重逢,为了下次能更深入地探寻霞客的足迹。

吃过早餐,我们几位同学冒着细雨,再次走进鲁史古镇,开启了新一天的探访之旅。此时,古镇内的大部分门店还没有开门,雨中的古镇,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与清新,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倒映着古镇的建筑与身影,宛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卷。游人不多,当地居民三三两两,有的在街头清扫路面,有的在门口整理货物,有的在悠闲地闲谈,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与安详。

我们径直前往“阿鲁司巡检”旧址和四方街广场,这是鲁史古镇的核心区域,也是当年徐霞客可能驻足的地方。阿鲁司巡检司设立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是明代顺宁府设在夹江地区的行政和军事管理机构,在历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这座巡检司的大门朝西,直通四方街,正厅是一幢三层七格二十一间的土木结构平房,左右两侧设有厢房,内设天井,后院为官员居住的地方,前院则为牢房,如今,前后两院都已成为当地居民的住宅,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建筑格局与风貌,是茶马古道鲁史段的附属文物点,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阿鲁司官衙旧址,作为鲁史古镇内延续使用数百年的行政遗存,见证了明代、清代至近现代,当地行政区划的演变历程,其建筑布局与形制,为研究滇西地区古代衙署建筑规制、基层行政机构变迁,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对阐释鲁史古镇的历史地位及区域治理发展史,具有至关重要的价值。站在官衙旧址前,看着这座古朴的建筑,我仿佛能看到当年官员办公的场景,能听到当年衙役巡逻的脚步声,能感受到当年这里的威严与庄重,也能想象到,徐霞客当年路过这里时,或许也曾驻足观望,感受着这座行政机构的气息。

离开阿鲁司巡检司旧址,我们来到了四方街广场。四方街是鲁史古镇的中心,也是当年茶马古道上最繁华的地方,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平坦宽阔,四周环绕着古朴的民居和商铺,虽如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繁忙与喧嚣,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当年的繁华景象。

随后,我们再次来到云大书院,登上书院顶楼的观景台。雨中的观景台,视野开阔,细雨朦胧,云雾缭绕,鲁史古镇的全貌在薄雾中尽收眼底。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近处的古镇,青瓦灰墙错落有致,红灯笼点缀其间,静谧而温婉。

站在观景台上,远眺前方,雾散山显,我仿佛看到了387年前,徐霞客从前方的澜沧江渡口渡江,踏上前往蒙化(今巍山)的路途,而后又经过六天的跋涉,重新返回宾川鸡足山的身影。他的足迹,踏遍了这片山川,他的文字,记录了这片土地的奇景与人文,他的执着与坚守,成为了后世之人追寻的精神坐标。




此次鲁史古镇之行,我们循着徐霞客的足迹,踏过他曾驻足的古道,探访他曾停留的驿站,感受着他当年的艰辛与执着,也领略了鲁史古镇的千年风情与文化底蕴。鲁史古镇,这座藏于滇西大地的千年驿站,不仅是茶马古道上的璀璨明珠,更是徐霞客二进宾川鸡足山的重要节点,承载着太多的历史与记忆,也承载着太多的温情与感动。

离别之际,心中满是不舍。回望鲁史古镇,细雨依旧淅沥,云雾依旧缭绕,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印,依旧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此次寻踪霞客路,不仅让我领略了滇西大地的奇山异水与人文风情,更让我读懂了徐霞客的执着与坚守,读懂了鲁史古镇的厚重与温情。

387年的风雨变迁,徐霞客的足迹早已被岁月铭记,鲁史古镇的风情依旧,宾川鸡足山的香火依然旺盛。这条霞客路,不仅是一条地理上的旅途,更是一条文化的旅途,一条精神的旅途。而鲁史古镇,作为这条路上最关键的节点,将永远承载着霞客的记忆,承载着茶马古道的沧桑,承载着滇西文化的底蕴,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绽放,熠熠生辉。


参考文献:

1、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中华书局,2017.08.

2、刘瑞升《在澜沧江及其支流上寻觅徐霞客的足迹》

3、李朝达 赵金虹《徐霞客云南文物游径上的“高枧槽”》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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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杨凤云 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