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母亲的绣花凉鞋




母亲的绣花凉鞋
◎/张义红
村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白族人家的檐下,我总忍不住驻足看绣娘们飞针走线。绣布上逐渐浮现的石榴、喜鹊、山茶,像极了记忆里母亲膝头永远未完的那双绣花凉鞋。
白族的绣花凉鞋是藏在节日里的秘密。布壳层层粘合,剪成船儿一样的鞋帮,滚上青蓝色的边,绣上几何纹样或是缠枝的山茶,最后钉上彩色的绣球,踩在石板路上叮咚作响。年轻的姑娘小伙子穿着它赶三月街、赴蝴蝶会,鞋尖的绣球晃啊晃,便晃出了一段段苍山洱海旁的爱情。可我知道,这双看起来轻巧精致的凉鞋,从第一片布壳到最后一个针脚,藏着多少个灯下的无眠夜。
母亲做鞋的日子是从晚春开始的。那时节阳光好,风也干燥,她把家里积攒了一年的旧衣旧布翻出来,洗得干干净净,晒在院子的竹竿上,五颜六色的布片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然后她搬出门板,熬上一锅浓稠的米糊,刷一层糨糊贴一层布,四五层叠起来,在太阳下晒成硬邦邦的布壳。
布壳晒好后,母亲会拿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鞋样册——里面夹着大大小小的纸样,都是她多年攒下的宝贝。找到需要的尺码,用粉笔在布壳上细细描出轮廓,剪刀咔嚓咔嚓剪下来,五六片布壳叠在一起,用白布条滚了边,鞋底的雏形就出来了。纳鞋底是最费功夫的活儿,粗麻线要先在腿上搓得紧实,中指套上磨得发亮的顶针,针穿过厚厚的布壳时要费好大力气,有时候要用夹子夹住针尖才能拔出来。我总看见母亲纳一会儿鞋底,就把针在头发上蹭两下,说是让针沾点头油更顺滑。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那些白头发像藏在黑发里的银线,和她手中的麻线一起,一针针缝进了鞋底里。
纳完鞋底就要绣鞋帮了。白族的绣法最是讲究,针脚要平整,直线挺直,曲线圆顺,针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母亲喜欢在鞋帮上绣小朵的山茶,粉的花瓣,黄的花蕊,边缘再绣一圈几何纹样,看起来鲜活得要开出花来。我趴在她膝头数她的针脚,数着数着就困了,醒来时看见白炽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手里的针还在飞快地穿来穿去,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
记忆最深刻的,是18岁刚参加工作的那年。母亲说我长大了,转头就翻出晒好的布壳,要给我做双新的绣花凉鞋。那些天她白日里要料理家务,晚上收拾完灶台,就坐在灯下做鞋。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她还在灯下绣鞋帮上的山茶花,手指被针戳破了,她只随手在衣角上蹭蹭血珠子,接着绣。灯光暖黄,照在她脸上,额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临走前,母亲把做好的鞋塞到我行李箱里。鞋帮绣得鲜艳,是我最喜欢的粉山茶,鞋尖的绣球摸起来软乎乎的。母亲叮咛我,今后要走正路。原来,她把满心的牵挂和期许,都一针一针绣在了鞋上,让这朵山茶开在我脚下,陪着我走每一步路——无论走多远,低头就能看见家的方向。这双绣花凉鞋,我一直舍不得穿,怕磨坏了,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衣柜里。
如今,母亲虽已离我而去,她善良勤劳的品格却伴着我前行。我时常拿出那双刚参加工作时她给我做的绣花凉鞋来看,鞋帮还鲜艳如新,鞋尖的绣球也还好好的,晃一下,仿佛还能看见灯下她飞针走线的模样,听见她笑着说“走正路”的叮咛。
白族的老人说,鞋上的每一针都是做鞋人的心意,穿着这样的鞋,走再远的路也不会累。我知道,我脚下的路,一直都铺着母亲给我的千层底。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温暖。
作者/张义红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进
终审/杨凤云
投稿邮箱/bcrmtzx@163.com



网友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