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村建·品读沙址】沙址河边的桑葚果



沙址河边的桑葚果
文|张笑莲

沙址河边的桑葚果熟了一年又一年。
最近收到杨老师的约稿信息,要以家乡的山水田园为主题写一篇文章。这个消息像一阵温润的风,又吹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对于一个离家三千公里的游子来说,家乡,是这世上最远也是最后的净土。我很荣幸能有这样一个回溯时间的机会,让记忆牵着我,一步步回到温暖的故里。
我的家在鸡足山下,沙址河边。
鸡足山不是那种险峻得让人望而生畏的山。它是温和的、敦厚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一年四季穿着不同的衣裳——春天山花烂漫,夏天满目苍翠,秋天层林尽染,冬天云雾缭绕。山脚下是一片一片的农田,春天插秧的时候,水田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山的轮廓;秋天稻谷熟了,整条河谷都是金黄的,风一吹,稻浪翻涌,一直涌到山脚下去。
沙址河就从这片田园中蜿蜒穿过。
河水不深,清可见底,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水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踝;水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腰。河两岸是密密的杨柳和野草,再往外,就是我家和邻居家的田地了。春天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夏天稻禾青青,秋天稻穗沉甸甸地低下头,冬天水田休耕,露出黑黝黝的泥土,等着来年的播种。
而我最惦记的,是河边那几棵歪脖子桑椹树。

那几棵树长在河湾处,树干粗壮得一个孩子抱不住,树皮皴裂,布满了岁月的纹路。枝桠横斜着伸向河面,像极了村子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背,却依然沉默而坚韧地守在这一方水土上。每年春末夏初,桑葚果就熟了。紫红紫红的果子挂满枝头,沉甸甸地把枝条压弯了腰,有的索性垂到河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倒映在水里,像一串串紫色的珍珠。那时我们一群孩子,放学后书包往河滩上一丢,赤着脚就蹚进浅水里。河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踩上去痒痒的。我们仰着头伸手去够那些熟透的桑葚,够不着的就摇树——几个孩子合力抱着树干使劲晃,摇得桑葚噗噗往下掉,掉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有一些漂在水面上,紫红紫红的,我们便追着去捞。胆子大的孩子还会爬上树,骑在树杈上,挑最大最紫的往嘴里塞,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红色的汁水,然后朝树下的伙伴做鬼脸。吃进嘴里,甜中带酸,那甜是初夏阳光的甜,那酸是河水的清冽。一颗桑葚在舌尖轻轻一抿,汁水炸开,满口都是田园的味道、童年的味道。嘴唇和牙齿都被染成了紫色,我们互相指着笑作一团,笑得弯了腰,笑得河水都跟着荡漾。
有时候,我们也会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着,把摘来的桑葚放在洗净的芋头叶上,一颗一颗慢慢享用。阳光透过桑树的叶片洒下来,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潺潺的水声是童年最好的背景音乐。远处传来几声牛叫,近处有蜻蜓点水,田里的青蛙咕咕地应和着。偶尔有飞鸟从河面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惊得我们抬头去看,看它轻盈的身影沿着河谷飞远,消失在鸡足山的云雾里。也有调皮捣蛋的时候,我们偷偷用桑葚汁在彼此的白族衣服上画画,回家自然免不了一顿数落。可是第二天,大家又照样跳进河里,照样吃得满嘴乌黑。母亲们总是一边在河边洗衣服一边念叨:“这些猴孩子,桑葚熟了就跟小馋猫一样。”她们笑着说谁家的门口的桑葚树上每天早上长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我知道那是村子里的小伙伴们辛勤采摘零嘴呢。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了。但桑葚果的味道,一直留在舌尖上,成为乡愁最具体、最顽固的一种滋味。
那时我们不懂什么叫田园,只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山有水,有稻田有桑树,有吃不尽的桑葚和玩不够的河水。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最寻常的日子,后来会成为一个人在异乡夜里反复回想的画面。那时候不知道,这片田园,会成为一个人走遍天涯海角也走不出去的根。在我的心里,鸡足山和沙址河不仅仅是一座山、一条河,它们是我整个精神世界的起点,是我理解世界的最初坐标。
鸡足山是坚毅的象征,是根的象征。 它像一位沉默的父亲,不管风雨雷电,不管春夏秋冬,就那么稳稳地立在那里。它见证了祖祖辈辈在这里耕种、收获、婚丧嫁娶,也见证了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小时候,我在田埂上玩耍,抬头就能看见它;长大了,每次离家,回头最后看见的也是它。它不说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告诉我,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坚实的地方可以回去。山在,根就在。
沙址河是绵延的象征,是生命的象征。 它从鸡足山脚下出发,一路蜿蜒,穿过田野、村庄,流向远方。它的水滋养了两岸的稻田,滋养了河边的桑树,也滋养了我的整个童年。它不急不缓地流着,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落差就跳下去,从不停止,从不抱怨。就像我的家乡人——我的父母、我的邻居、那些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的乡亲——他们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得: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像沙址河一样,流下去,总会有出路。
鸡足山的田园文化,就是这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质朴生活。 春天插秧,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休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桑葚熟了就去摘,稻谷熟了就去割,河水涨了就去听,太阳出来了就去晒。这样的生活简单、重复,但有一种深深的力量,像山一样稳,像水一样长。它教会我一个朴素的道理:人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而我就是从这样的田园里走出来的孩子。

记忆里模糊浮现的那个小小的倔强身影,背着半个自己大的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地沿着沙址河去上学前班。那时学校就在村里,每天沿着河走。河边的蒲公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白色的绒球被风吹散,飘向远方。小路两旁的稻田从青绿到金黄,一年又一年,稻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是那条路最熟悉的味道。有时候我会蹲下来看河里的蝌蚪,有时候会追着一只蝴蝶跑出好远,有时候干脆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着发一会儿呆,看水流过,看云飘过,看鸡足山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那时候不觉得这条路有什么特别。现在才知道,那条沿着沙址河去上学的路,是我人生中最早的田园课堂。它教会我的东西,比任何书本都早。它教会我看四季的变换、看生命的轮回、看水怎样从山上流下来又流向远方。它教会我——世界很大,但你的根可以很小、很具体,小到只有一条河、几棵树、一座山。
后来我考上了大理的高中。
从宾川到下关,班车沿着山路弯弯绕绕。那天早上,父亲在前面扛着我的箱子,堂哥提着我的书包,我们沿着沙址河走到村口。河边的桑树还在那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鸡足山,心想:我要走了,但我会回来的。
高中三年,我住校。学校在苍山脚下,旁边是西洱河。
第一次看到西洱河的时候,我愣住了——它比沙址河宽多了,水流也急一些。河两岸没有稻田,没有桑树,没有牛叫和蛙鸣,取而代之的是公路和楼房。我站在河边,忽然很想念沙址河。想念它清浅的河水,想念河边的杨柳和桑树,想念那些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周六晚上休息的傍晚,一个人沿着西洱河散步。河水从苍山脚下流过,穿过下关城,流向远方。我一边走一边想:沙址河的水,是不是也以某种方式流到了这里?它们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汇合?河水不说话,但它陪着我,就像沙址河曾经陪着我的童年一样。
偶尔想家了,我就沿着西洱河一直走,走到能看到苍山的地方。苍山十九峰连绵起伏,山顶积雪,云雾缭绕。我站在河边望着苍山,想着鸡足山的方向。两座山是不一样的——苍山雄伟磅礴,鸡足山清秀温厚——但它们都是山。看着山,我就觉得踏实。 那段日子,我经常在心里比较两个地方:下关的街道很宽,但不如沙址河边的田埂亲切;下关的夜晚很亮,但不如鸡足山下的星空璀璨;西洱河的水声很大,但不如沙址河的流水声让人心安。苍山洱海是大理的骄傲,但鸡足山和沙址河,是我一个人的骄傲。
高二那年暑假回家,正赶上沙址河边的桑葚熟了。我站在树下,发现桑树好像矮了一些——不,是我长高了。以前够不着的高枝,现在踮踮脚就能够到了。我摘了一颗桑葚放进嘴里,那熟悉的酸甜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童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走了再远,这棵树、这条河、这座山,都还在这里。它们是我的坐标,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高考后,我去了昆明读大学。

昆明在下关的北边,离鸡足山更远了。第一次坐高铁去昆明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的山。鸡足山早就看不见了,苍山也看不见了,山变得越来越陌生。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越拉越紧。
昆明很大,大到让我觉得渺小。刚去的时候很不习惯,车多,人多,楼高,看不见山,也看不见河——至少看不见我想念的那种山和那种河。直到有一天,我去了滇池。站在海埂大坝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很大的水面。水天一色,无边无际,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息。远处是西山,像一尊卧佛,静静地躺在水边。滇池的水不像沙址河那样清澈见底,也不像西洱河那样湍急,它宽阔、沉静,有一种包容万物的气度。
可我在滇池边坐了很久,看碧波荡漾,看海鸥起落,心里想的却全是沙址河。那条窄窄的、浅浅的、只到我膝盖的小河。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但此刻我站在这片大湖面前,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装的还是它。我想起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想起河底那些形色各异的小石子,想起河边的桑树把枝桠伸到水面上。
滇池是昆明的骄傲。但沙址河是我的童年。
后来我渐渐发现,在昆明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去有水的地方。滇池去过很多次,翠湖也去过很多次,盘龙江边也走过。每一条河、每一片湖,都能让我想起沙址河。看着水面,我仿佛就能看见鸡足山的倒影,听见童年的笑声,闻到稻田的香气。大学期间,我还爬过几次西山。站在西山龙门上俯瞰滇池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看着脚下的湖光山色,忽然想到:我从鸡足山出发,到苍山,再到西山。一座山接一座山,每座山都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但无论走多远,鸡足山永远是我心中的第一座山。它是我认识世界的起点。
就像沙址河,它不大,不长,但它是我理解一切的开始。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北疆,读研究生。
火车从昆明出发,一路向西、向北。经过四川,经过甘肃,穿过河西走廊,穿过茫茫戈壁。车窗外的风景彻底变了——没有青山绿水,没有稻田荷塘,取而代之的是辽阔的戈壁、苍茫的沙漠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我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土地,心里一直在想:我这是走到哪里来了?沙址河,离你越来越远了。
新疆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这里的山和家乡的山完全不同——天山山脉横亘在新疆中部,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气势磅礴,绵延几千公里。第一次看到天山的时候,我被它的壮阔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震撼过后,我心里浮起来的,还是鸡足山。
我想起鸡足山下那片金黄的稻田,秋天稻谷收割后,田里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香气。我想起沙址河边那些弯弯曲曲的田埂,小时候在上面跑来跑去,平衡不好就摔到田里,弄得一身泥。我想起春天田埂上的野花,紫色的小花和黄色的蒲公英,我总爱摘一把带回家,插在瓶子里。这些画面,在新疆干燥的风里,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珍贵。新疆也有河,但大多是季节性的,夏天雪山融水汇成湍急的河流,到了冬天就干涸了,只剩下河床上白花花的石头。每次看到这样的河,我都会想起沙址河——它虽然不大,但从不断流。即使在最干旱的年头,它也总有细细的一脉水,在河床最低处坚持着。就像我的家乡人,就像我的父母,不管日子多难,从不放弃。他们在那片土地上耕种、收获、送子女读书、在村口挥手送别,一代又一代,像沙址河一样,绵延不断。
在新疆读研的日子,说不想家是假的。
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我会想起鸡足山下冬日暖融融的阳光。走出门满眼是灰黄的土地和枯干的树枝,我会想起沙址河边春天发芽的桑树,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食堂里吃不到家乡的味道,大盘鸡好吃,拉条子也好吃,但它们不是沙址河边的味道。我常常一个人站在食堂窗前,想着母亲做的海稍鱼、杂酱米线,想着沙址河边那几棵老桑树。今年五月份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吐鲁番游玩,麻扎村全是桑葚树,我站在那一整排树下,看了很久。新疆的桑葚和沙址河的桑葚是不一样的——这里的更甜,但少了那种清冽的酸。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闭上眼睛,我仿佛回到了沙址河边。河水哗哗地响,阳光透过桑树叶洒下来,几个小伙伴在河里追着漂走的桑葚,笑声在水面上飘荡。

科研压力大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出去走走。新疆太大了,走到哪里都是空旷的,天高地远,风沙茫茫。我有时候会走到能看到天山的地方,坐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峰发呆。我会想,鸡足山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是山花烂漫的春天,还是云雾缭绕的秋天?沙址河的水是不是又涨了一些?河边的桑树,今年结了多少果?爸妈会不会又站在,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父亲在电话里说,今年桑葚结了很多,紫红一片,但是没人摘了,都落在地上,雨水一冲就顺着河流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却沉默了。
那些被河水带走的桑葚,像不像离开家乡的我们?被命运的流水裹挟着,流向远方,流向不可知的未来。但我们心里都记得,自己是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是沿着哪条河出发的。
新疆的夜晚,星空特别低、特别亮。好几个深夜我从图书馆走回宿舍,抬头看见满天繁星,会想起鸡足山上空的星星。那时候不知道,后来我会走这么远,会在离鸡足山三千多公里外的地方,看着同一片星空。
离家这些年,从鸡足山到苍山,从苍山到西山,从西山到天山。从沙址河到西洱河,从西洱河到滇池,从滇池到戈壁深处。
我见过长江的浩瀚,见过黄河的磅礴,见过天山的巍峨。大西北的风景是震撼的——戈壁辽阔得让人想哭,雪山圣洁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沙漠的日落美得像一幅油画。
可是说来也奇怪,每次我被这些壮丽景色震撼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却总是沙址河那一片小小的田园。
我想念鸡足山下那片金黄的稻田。想念秋天稻谷收割后,田里留下的稻茬在夕阳下发着金色的光。想念傍晚村庄里升起的炊烟,一缕一缕,在青山和天空之间慢慢散开。想念稻田边那条窄窄的河,水声潺潺,永远不急不慢地流着。
我想念沙址河边的桑葚。想念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的感觉。想念满嘴紫红色、互相指着嘲笑的小伙伴们。想念夏天的午后,我们在河边的树荫下吃桑葚,河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我想念沿着河岸去上学的那些早晨。露水打湿了布鞋,稻香灌满了衣襟。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晨光里摇啊摇,远处鸡足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未“来”,只觉得日子很长,快乐很简单。
我终于明白,鸡足山和沙址河对我来说,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山水,而是精神的田园。它们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生命态度——像山一样坚定,像水一样柔韧,像田园一样质朴而丰饶。田园教会我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最朴素的生活智慧:春种秋收,不违农时;脚踏实地,不务虚妄;对土地心存敬畏,对生活保持热爱。

有了这份田园在心里,我走到哪里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复杂、多么陌生,我心里有一个简单、温暖、确定的地方可以回去。那个地方有鸡足山稳稳地立着,有沙址河缓缓地流着,有桑葚果一年一年地熟着。
这就是我的田园文化——它不在纸上,不在博物馆里,它在沙址河的河水里,在鸡足山的云雾里,在每一年的桑葚果里,也在每一个从那里走出去的孩子心里。
去年春节,我回了一趟家。
从乌鲁木齐坐火车到昆明,再从昆明坐高铁到大理,从大理转车到宾川。走了两天两夜,越走越绿,越走越湿润。快到洗心桥,由远及近,我看见了鸡足山的轮廓。那一刻,我眼眶一热,怎么忍都忍不住。
山还是那座山。它在这里等了我好多年。
车继续往前,沙址河出现了。河水还是那样清浅,河边的杨柳还是那样垂着,河湾处那几棵老桑树,还是歪歪斜斜地立着。只是树皮更皱了,树枝更粗了,像一个更老更老的老人,沉默地等着远方的孩子回来。
到家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河边。正是冬天,桑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子。我站在树下,把手放在粗糙的树干上。树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河水哗哗地响,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田园不是风景,田园是根。山不移,水不断,根就在。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离开多久,只要鸡足山还在那里立着,沙址河还在那里流着,我就永远有一个家可以回。离开的时候,还是那条路。上车之前,我延续老习惯用手机拍下身后的鸡足山。我们抬手挥别,车窗往前,爸妈送别的身影往后。班车经过洗心桥,父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拼命往回看的眼睛也越来越模糊。山路弯弯绕绕,沙址河在某个转弯处一闪而过。
我知道那不是最后一次看见它。但它目送我离开的样子,每一次都让人心碎。
班车入站大理,西洱河还在那里流着,苍山还在那里立着。列车继续往前,从苍山到西山,从西山到天山。而我带着沙址河的流水声走了一路,走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响着。

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我还是觉得,心安的地方不是故乡。故乡是那个不需要安顿也自然心安的地方。是沙址河边的桑葚树,是鸡足山上的云雾,是父母站在村口挥手的身影,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河岸小路。你不需要刻意去“安放”它,因为它本来就长在你的骨头里。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沙址河边的桑葚果熟了一年又一年。今年的那几棵老树上,应该又挂满了紫红的果子吧。河边的孩子们,可有人像我当年一样,赤着脚蹚进水里去摘呢?那酸甜的滋味,可有人像我一样,要记一辈子?
我想,等我学成归去的那一天,一定要在桑葚熟的季节回去。我要像小时候一样,沿着沙址河走回家,一路摘一路吃,吃到满嘴满手都是紫红色,吃到嘴唇染黑,吃到眼泪流下来。那个时候,鸡足山还会在河的上游静静地立着,沙址河还会在山的脚下静静地流着。田里的稻子该抽穗了,河边的桑葚该熟了。山不移,水不断,田园还在那里,等着每一个离开的孩子,回家。



作者简介
张笑莲,2001年11月出生于鸡足山,女,白族,中共党员,法律(法学)硕士在读。
作者/张笑莲
来源/宾川文艺
编辑/张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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