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新

引子：丙午盛夏，余随诸文友同访楚雄彝人古镇。青石蜿蜒，火影摇风。毕摩诵经之声犹在耳畔，梅葛传唱之韵未绝于梁。千年火种，照见来路，亦照见去路。同行者众，感怀亦深。是以为记。

       第一章：德江城门的守望

火把造型的路灯一排排燃烧着，像从远古走来的仪仗，用绽放的热情迎接每一位归人与过客。穿过德江城门楼幽深的拱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向前，古朴灵秀，通向时光的深处，也通向一个民族记忆的源头。

青砖黛瓦掩映着苍苍古树，屋檐下的红灯笼在木格花窗边轻轻摇曳，像一串串被风摇响的火种。土掌房、垛木房、毕摩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仿佛一座露天的彝族文化大观园。每一块砖瓦都在说着彝家的故事，那些关于迁徙、关于生存、关于信仰的古老叙事，就藏在墙缝里、刻在木纹中。

望江楼上，我俯瞰清明河的柔波。水榭小桥、曲径回廊，倒映着单孔桥的圆满，也倒映着德江城楼屹立千年的守望。土司府诉说着古老的权威，彝人部落藏匿着多少遥远的传说：六祖分支的悲壮、阿普笃慕的遗训、支格阿鲁射日的神迹，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毕摩房庄严肃穆，经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苏尼房神秘幽深，羊皮鼓声仿佛还在回响；姑娘房是青春的自由驿站，情歌曾在月色下流淌。六祖广场记载着远古的迁徙之路，梅葛广场响起了创世的歌谣。一砖一瓦凝聚着智慧，一个建筑就是一个故事，一条街巷就是一部史诗。

我站在这座没有城墙的古镇里，听风穿过千年茶马古道。威楚的旧梦、德江的往事，赶马人的吆喝、铜铃的脆响，都沉淀在每一块青石板上，刻下了彝人不屈的足迹。那些足迹从深山走来，从苦难中走来，从火塘边走来，一直走到今天，走到我的脚下。

       第二章：篝火与梅葛的回响

彝族人崇尚火，如同崇尚自己的灵魂。火光照亮来路，火星指引归途。火塘里的火种生生不息，是神圣的情感，也是图腾的信仰。远古的时候，是火融化了天地的坚冰，是火驱散了蛮荒的黑暗，是火让彝人的祖先在寒冷的山中活了下来。

毕摩高举火把，诵念经文，手舞足蹈。古铜色的脸庞被火光映照，皱纹里流淌着千年的智慧。他讲述着火的前世今生：火从天神那里盗来，火在人间代代相传，火是生者的陪伴，也是逝者的引路。没有火，就没有彝家的一切。

广场中央，熊熊篝火燃起，像一朵巨大的马缨花在夜空下绽放。左脚舞的节奏敲响大地，红裙翻飞，银饰叮当作响，万人狂欢是歌舞的海洋。火是彝人的魂魄，是征服黑暗、战胜一切的勇气。围着火，人们忘记了疲惫与忧伤；围着火，陌生的手牵在了一起，陌生的心贴在了一处。

彝族姑娘以针为笔，绣出千年的历史传说。马缨花开了，山茶花开了，太阳历的图案、几何的纹样、祖先的足迹，都在绣布上次第绽放。绣品变成商品，秀场化作市场，从深山走向世界的时装周。飞针走线里挥洒着自信，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每一针，都是对遗忘的抵抗；每一线，都是对传承的坚守。

三弦弹起来，月琴唱起来，葫芦笙吹响了千年的大地之歌。《梅葛》史诗在火塘边代代相传，像花椒树一样扎根彝家。创世、造物、婚恋、丧葬……天地万物从哪里来，彝人从哪里来，都要在梅葛里找到答案。祖辈的呼吸落在山风里，火塘边的火星溅进童谣，姑娘们绣花时针尖挑起的歌谣，一声梅葛就是彝人的根谱，绵延在红土地上的文化命脉。

我醉在火把节的焰光里，醉在长街宴的酒香里。毕摩的经文化作无言的箴言，祭火的古礼把古老与今天缝合。从远古的火种传承到今夜，火光映红了千里彝山，也照亮了彝家人的希望与梦想。那一刻我明白了：火从未熄灭，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燃烧。

       第三章：新时代的彝人史诗

走过千年石板路，古镇不拒繁华。它将市井烟火与诗意生活相融，将古老的韵律与时代的节拍交织。六祖广场上的彝家儿女，用炽热的心拥抱每一天。乡村振兴的号角吹进了山寨，文旅融合的春风吹遍了古镇，古韵新姿里尽是时代之声。

曾经的深山技艺创造了世界潮牌。绣娘们用巧手绣出锦绣生活，指尖的技能成为温暖的产业，兑现了“让妈妈留在家”的承诺。孩子们不再守着空荡荡的寨子等待年节的团圆，母亲的歌声在傍晚响起，炊烟在饭点时准时升起。从古老节庆到现代时尚品牌，彝族文化照亮五洲四海，一张张亮丽名片惊艳世界，那是火的另一种形态，是绣的另一种语言。

千年的梅葛史诗录入了数字云端，让古老的口头艺术永久留存。祖先的声音被编码、存储、传播，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被唤醒。年轻的后生抱起三弦，把新生活编入崭新的调门：“水泥路修到寨门口，电商把彝绣卖广州。”他们唱得那样自然，那样快活，仿佛古与今之间从未有过裂痕。彝家儿女铭记着古训：“莫贪一日财，用财为一生”，用双手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

青石路上车水马龙，服饰店里彝绣吸引着五湖四海的目光。火星在夜空跳跃，毕摩广场上通宵达旦。彝人古镇是历史与当下的交响，是这火的民族最动人的景象。传统在这里找到了新舞台，古老的岁月在新时代大放异彩。那些曾经只属于深山的故事，如今被世界听见；那些曾经只温暖一个寨子的火塘，如今照亮了更广阔的天空。

当我转身离开，带不走古镇的青砖黛瓦，带不走清明河的柔波，也带不走望江楼上的那轮月亮。但我装走了火种般的信念，那是从远古传递至今、从未熄灭的信念。楚雄红土里生根的民族，在历史的长河中生生不息，在新时代的阳光下高高挺立。生命如火，前程如火。

那火，在我心里燃着，在我身后亮着，在每一个彝家人的眼睛里跳动着，永不熄灭，永远热烈。

图文/刘志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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