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

　　清晨，八时，吃过早点，坐在院中的阁轩中，空气清新润泽，似乎是为明日处暑降临通的声气，送的福利。喜欢秋风清凉意，虽然宾川难见白露降，现在也难见寒蝉鸣，但夜晚的蛐蛐叫已格外响亮清脆，叫声里透着秋的清凉，让人忆起少时斗蛐蛐儿的趣事。

但岁月从不回首，也不言前行，悄没声息，像个小偷悄悄从我们的日子里偷走年华，只留给我们皮肤上的皱纹，头发上的银丝和一事无成的慌张。好在，今日是周六，不用上班，明日也不用上班，这样的日子令人窃喜。年轻时是喜欢上班，喜欢热闹忙碌，现在临近退休却是喜欢周末，喜欢独处恬静。

       泡好普洱茶，坐在藤椅中，转头俯身看鱼缸里的金鱼们无所事事地游来游去，悠哉游哉。六条鱼大小不一，一条黄鱼，四条红鱼，一条黑鱼，它们见我俯身鱼缸便一起迎向我游来，努力咂巴着嘴巴露出水面，小小的水泡荡起小小的水花，我笑骂，真是一群馋嘴的小家伙。边乐边随手拿过卡座上的鱼食瓶，拧开盖子，食指和拇指在瓶中轻轻捏起十多粒鱼食料轻轻扬撒在欢快的鱼群里，鱼儿一下欢奔起来，快速抢食，十几粒鱼食一忽儿就没了，但见鱼儿们更加轻快欢愉的穿梭悠游。它们愉悦我也喜欢。看一会儿，我随手拿起茶桌上的一本书，再拿起150度老花镜戴上，书是博尔赫斯的《永恒史》。

翻书之前，我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棵14年前我和儿子栽下的桂圆，树冠茂密厚实，整个院子被遮去大半，夏季院中的荫凉正是来自它的庇护。在茂密厚实的绿叶中大大小小挂满着无数串饱满甜蜜的桂圆。有一段时期在桂圆的浓荫里住了一对斑鸠，那时桂圆未熟，它们叫得热闹，后来不知道搬去哪儿了。但院中这棵高大的桂圆树上从来不缺少鸟儿的热闹。更多的时候是四喜鸟（鹊鸲）在每个清晨婉转呼唤，让我们从睡梦中醒来。平常多是鹪莺、白喉红臀鹎啁啾的鸣唱，当然最多的是麻雀在墙头和电线上叽叽喳喳的吵闹，可是有什么法儿呢？鸟们有的是言论自由的畅意，才不顾人类吃饱喝足后的那点矫情的安静需求。当然啦，他们的热闹我管不了，我和朋友们在院中的热闹鸟们也管不了，算是扯平。这样想着，我看见三只绿鹪莺从枝头跃下飞向南边进大门的葡萄架，美味的小葡萄正熟，今年几乎全成了鸟们的口粮，特别是鹪鹩，这段时期整个院子成了它们的乐园，而我只剩下每日早晚为它们打扫葡萄架下、桂圆树下大快朵颐后的残食剩核。看着它们飞上葡萄架，我摇摇头翻开书。

从前阅读时用铅笔标线的一句话安静地占据我的眼帘：

       过去就在现在，将来亦是如此。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流逝，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幸福的环境里静静地持续存在。

有点通神般的诧异！是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说不清楚，许多我们随意翻开的书页里正写着让我们如此应景应情的文字，像是在异常久远的过去，那些文字和作者就已经为今天——现在——这一刻，设置了让我们心领神会的美好描述与智慧领悟。这是我在近年来的读书中并不少见的惊人际遇。

       我诧异地再次抬头望向院中，刚好看见两粒连在一起的桂圆，在安静凝结的空气里，兀自落下，轻轻砸在青黑色的火山石地砖上，借着那掉落的重力和惯性，稍稍向旁边滚了滚。整个过程在凝固的时间里自然连贯地完成，时间一动不动。我一眼看见了永恒！没有风吹来，我低头看了看鱼缸中完全不知情或是早已了然于心的鱼儿们，鱼缸中水波轻漾。博尔赫斯《探讨别集》里的“音乐、幸福的状态、神话学、时间塑造的面貌、某些晨暮的时刻以及某些地点，都想对我们说些什么，或者说了些我们不该遗忘的事，或者正要向我们传达某些信息；这一即将来临而没有出现的启示或许正是美学的事实。”的这话涌上心头，我手中翻开的《永恒史》在这一刻不再晦涩，西方宗教“三位一体”的逻辑无非只是符合西方人丛林法则强权强言强词夺理的执妄，既无神性，也无人性。如果要从博尔赫斯的选择里选择，我也一样，宁愿喜欢汉斯·拉森马腾森这句：“永恒就是完全的今天，是无限宇宙最近和丰盛的果实。”这是活在当下的愉悦，没有其它。

我合上书，摘下老花镜。今天不再需要看书，也不再需要更多的思想，桂圆已熟透自落，是时候砍修枝杈让它重新长出秋枝新叶的时节了。

       我起身去侧楼楼梯下找出四十五年前我上山砍柴用的砍柴刀，再找出手锯，从墙角抬来简易脚手架楼梯，置稳在桂圆树下。然后从脚手架楼梯爬上高大茂密的桂圆树，从9点开始到12点过十多分才结束整个桂圆树的砍修和枝叶清理，整个过程中只是下来喝过两杯温热的茶水，没做休息。当我把几个立方的一大堆枝叶搬出院外，把一个人挑不动的一大堆湿树枝码顺在墙角后，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裤，头发里都是锯末和汗液。我上楼洗澡，换衣裤，妻子开始剪扎满院地上一串串的桂圆。

当我重新下楼回到院中时，轩中的簸箕里堆满了一捆捆熟透的桂圆，妻子坐在草垫上仍在持续剪捆另一些没剪完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桂圆树枝洒在院中，斑斓满地，像白云洒在蓝天的心情。小院里满是桂圆、树与叶的香味，鱼儿在游，几只鹪莺有些着急地大声叫着，像是在询问什么。而我知道，什么是永恒，在桂圆落下的那一刻；而我心愉悦，这便是当下，最好的一天，因为有明悟，有劳作。合上书，让汗水从额头落下，正是桂圆从树上落下的那一瞬间，正是永恒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