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生态文学:东 山 采 蕨



生态文学:
东山采蕨
◎┃蛮 子
一
三月初九,已入谷雨,暮春,夏之将临。宾川的气温陡然加热,空气都发起烫来,让人想望山林。恰堂弟李元家约去东山掐蕨菜,适逢周六,缘何不去?
诗经《召南》有“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可见采食蕨菜古已有之,同时也见着祖先们生活的情致,哪怕上山劳作也享受着渗透的诗意,看来无论何时肉体所生即精神所依。所不同是诗经采蕨菜于南山,而我们这次则是采于宾川老东山,即徐霞客所谓“东界大山”,地方史志称为钟英山脉,属横断山脉云岭山系东缘。于我来说则是生于兹长于兹的家乡的靠山。

太阳每天从东山升起,照着山下我的村庄。可算起来我已经四十年未入东山劳作营生了。
记得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开始上山挑柴,拔茅草,背松牛牛(松果)。茅草挑回来垫猪圈踩农家肥。松果背回来配合松明脂供烧煤炭什么的发火用。柴不用说,是那个时代家里的主要燃料,煤炭常烧不起,不是贵,是穷。作为家中长子,下面三个小妹,二年级起家里的烧柴基本就由我承包负责了。平时周末去,加上寒暑两个假期,保障家里整年的烧柴不成问题,那时上山挑柴不觉累,只觉有无数乐趣,所以基本都去,于是每年的烧柴还能有积余。这一切一晃四十余年,每忆起却如在眼前,令人有人生忽如寄之遐思。
八点半我们从水井村出发,太阳温柔地照着山峦,火辣辣地照着我们村庄。李相社区水井村,我出生的地方,也是四十多年前我和小伙伴们上山挑柴的出发地,活了半生,还在原地,没有外面的世界,只有根之所系,我觉得这是一份天赐之福。毕竟多少人想要回到故乡回到闲居晏如的生活已不可得。时间玄妙让人唏嘘,连岁月都无法挪转移动的人生,光阴亦只能在我们的身上铭上岁月的皱纹,在头上染上风霜之白,不意人生却也因之显出成熟的气度。唯有思想才能不受时间的钳制吧?而我的心依然为重返山林而生出欢喜,一如少年时。身旁站的还是少时的兄弟伙伴,这是多么丰厚的人生馈赠哪,一生都有兄弟姐妹跟随,到老都安享“老夫聊发少年狂,携兄弟,带小伙伴,驾车越重岗”。
李元开他的越野车,一行5人从水井经太和街、白羊村、马粪田、蔡官营到达自所营,在村后搭脚上山的路口,有一个采钢瓦搭建的简易护林防火检查站,两位护林员拦住了我们,问我们上山干什么?要做登记,并让交出打火机。我说没有打火机,我们不抽烟。我在登记本上登记了时间,上山人数,联系电话,在入山事由处我填了“春游”。护林员有点好奇,大概从没人从这口上东山春游吧?弟媳解释说上山掐蕨菜,护林员这才恍然明白,并告诉我们掐蕨菜要去到山顶处的松林里才有。登记毕放行,我们开始上山。今天坝区的气温16℃-31℃,多云。我们从自所营村后盘山而上,随着海拔增高,山林林木增多,空气被山风轻轻搅和,惬意宜人。这是一条我不曾走过的路,山区也是我未曾到过的区域。我们少时上山劳作的山林是在这片山区的南面,太平寺、小竹箐、飞凤山及其后的那一大片山域。今天于我们而言是探索一片未知的山林。
安全第一,我们的车开得不快,在山坡上顺着“之”字形山路反复盘绕而上,山脚的坡地被使劲开垦着,阳光下全是开肠破肚翻起的黄色泥土,大山有多痛啊?一场大雨后流淌下的泥石流是它的血泪吗?贪婪是人类捅在自己身上的刀子,伴随的是人生的疼痛。往上上百米才开始有了草木,树林渐上渐密。新鲜的地方让人好奇,一边向上一边看林木品种随山而上的演化。看去年老去的山草枯黄地匍匐在大地上护着身下的草籽,等候一场足实的透雨后才肯在后代生发的葳蕤中化尘湮灭。看飞鸟自由的身影在山林掠过,看山林中那些悠然闲散的野花,看云影兀自多情地悬在天空荡漾,看林木是否和我少时看到的一样,时间便也不觉沓长,在大自然的演示中让人有一种明悟。
到达半山腰的大尖峰村委会所在地罗官营箐已是九点半。第一次到这儿,我们停车走了一圈儿。这是扶贫攻坚时期建盖的一片砖混水泥建筑的集中安置区,连片成排,有院子,有厨房卫生间。可惜的是现在只住着三户人家,其余的因为如果搬来这儿耪地就不方便,因此一直没有入住。除了入住的三个院子,其他的院落都荒草丛生,像是被遗忘于世外的人世遗迹。整片建筑木然地躺在岁月的怀里,被风雨拿捏,被阳光暴晒,也被月色安抚,然后在时间的绵长里渐渐睡去,像周围的山林一样,沉寂无言。

入住的三户人家中的一户正在院子里削贡菜,而山下坝子里的贡菜已经削收结束。5岁的小男孩在院子前的水泥路上骑幼儿自行车追逐几只觅食的鸡玩耍。男主人不到三十岁,我和他聊天,他说孩子是昨天下午从山下蔡官营幼儿园接回来的。每周五下午接回家里来,星期天下午送去。女主人在削凉贡菜,有些怕生,没说话。男主人说掐蕨菜还要一直往里走,到大井槽背后的松林里才多。他们仨是在这一片房舍区我们唯一遇上的住户人家,不知道是否会寂寞?我们对于这片山区就像一瞬间拂过的山风,来去如影不留踪。闲逛闲聊了差不多半小时,我们经过院门紧闭的村委会和一院锁生着锈的村卫生室,继续向更深的山里前行。
车沿路向上两百多米到一个岔路口,一边平行直行,一边左转而上。路边立着一块政府制作的指示牌,显示左转大井槽,直行大尖峰村委会。直行指示有点看不懂,我们不是刚从大尖峰村委会过来吗?前面还有一个?还是老村委会在前面?我不得而知,山林默默无言,没有问处。我们左转而上,刚左转上去路边又立着一个五、六十公分高的木制简易指路牌子,我一眼看到“一觉睡到太阳出”几个字,不禁笑逐颜开,立即叫李元停车,我要看看这个让我一下忆起童年的指路牌。“一觉睡到太阳出”这几个字如此眼熟,记忆里第一时间浮现出四十多年前上山挑柴的路上,在铜宝庄南庄村口大路边的一小片桉树林边也曾悬挂过比这块牌子更简单的一块小木牌,钉在树干上,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儿郎,路人读它千百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民间有婴儿啼哭难止,让巫婆神汉类画写的指路牌子,说是行人路过读得多了小儿就会不再哭啼不止,乖巧好带瞌睡好。毕竟四十多年了,那是小小少年不经意间的记忆,我知道记的应该不是全文,但大差不差。没想到差不多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还能在东山山区看到同样形制内容的牌子,让人大吃“好几斤”。小时候读的以那块牌子为之向天地路人祈福的啼哭小婴儿,现在也是四十好几,为人父母了吧?山风吹起,大尖峰山岭上天空里的白云被吹落在更远的层层山峦头上,阳光径直铺洒下来,两千多米的海拔,一点也不热,舒适惬意像树荫里地皮上摇曳的小花,小小一隅大自在。阳光下,我蹲在小木牌前细细辨认牌上的文字,似乎是黑色签字笔所写,这算是进步吧。文字如下:

指路碑
请下周公仙师,桃花仙娘娘,鬼谷子仙师,山神土地,四方地脉龙神送子仙官,送子娘娘,送子观音,灶神土地满坛神位。
东至祥云120公里,南至大理120公里,西至鹤庆120公里,北至丽江120公里,中央宾川X氏门中。
一里至十里,十里至百里,百里至千里,千里至万里。
开弓弦断剑来碑挡,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四至界线,清楚明了。
过路君子念一遍,灾难破败化成灰。自从今天立过后,祈求神灵保佑小儿乖乖巧巧,快长快大,好吃好睡不要哭,啼叫灾星化解,一觉睡到太阳出。
二零二五年十月初七立至
这是牌子全文,牌子上粘着三羽鸡毛,X是某个姓氏,刚好被一羽鸡毛粘盖,辨不出具体是哪个姓。牌子前面泥土里插着六支烧剩的青香残梗,从牌子上粘着鸡毛判断,显然这是割鸡祭礼仪式立起的民间小儿止哭路牌。标示“指路碑”,但并不指示路的目的地和方向,算是一种巫法。这个碑文把制作者所知道的所有仙神大能全罗列了吧?然后划定了一个空间,祈诉了民间底层的美好愿望“小儿乖乖巧巧,快长快大,好吃好睡不要哭,啼叫灾星化解,一觉睡到太阳出”。有趣的是从中可以窥见民间造神的源头和迷信。周公成了仙,桃花娘娘这样出现未曾多见,鬼谷子仙师,这个封仙见着民间对智慧的向往。山神土地,地脉龙神是民间普遍的图腾信仰,不足为奇。送子仙官,送子娘娘,送子观音,仙官是送子男官,女的是送子娘娘,再来个送子观音,差不多制牌者所能知道的“满坛神位”全请来了,不算多,也不少了,见出山区民间对子孙繁衍是怎样的炽烈渴望。我想如果换在城市,那如在天上的房价足以浇灭这份生育的渴望的吧?不过现在山里人也爱往城里跑,加之“城镇化”助推,山区大多也已人口负增长,生育的本能渴望正在一点点耗尽。如果再不警醒,或许未来真有一天“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城乡何所有,无非机器人。而人生的意义难道不是让个体愉悦地生活,让人类健康地繁衍生存下去吗?扯得远了,杞人忧天。还是说回指路碑,碑文全篇文字竖排,但却是从左至右,基本没有错别字,也表达出了那份因路人读它而获福报以使婴儿止哭的愿望。落款时间是2025年十月初七立的,已经在这儿立了足足5个月多,这属于民间祛病禳灾的一种古老法忏。从整体、用词及各路神仙看,这是汉族民间的办法。明知无用,可我还是希望那哭得家人无奈用此听天由命之策的小小婴儿已经安好乖巧,好吃好睡一觉睡到太阳出。
待我如获至宝地看完“碑”,拍了照片,山风把散落的云又吹过来拥在山岭上,我们继续向前。不过,两三百米后便是一段水泥路一段土路这样的断续,是因为路的陡缓曲折不同而间续吗?许多山中道路都有这情形,这是资金不够而采取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吧。欣慰的是从这样的路可以看出,还是有人在想方设法为社会尽人事。渐近山顶,山岭明显更陡了,山林也密实丰富起来。转过一个山腰,我们从逼仄的土路上小心翼翼地开到大井槽村前的一个连山箐里,箐底道路稍宽,路上有大核桃树,上下皆是密林,我们停车,在核桃树下吃干粮,顺便在箐里的密林中察看有无蕨菜。毕竟今天可是来采蕨菜的,还是要务点正业,不能只顾游山玩水。
白云在我们上方的山顶顺着山峰翻滚涌动,我往路下密林中的一块空地去找,在林边发现了几棵短短的零星得让人心痛的小小蕨菜,七八公分长,那卷曲的小嫩芽像一只握着的小小拳头,可爱得让人心生欢喜。想起黄庭坚有“蕨芽初长小儿拳,试采烹羹味最鲜”句,以“小儿拳” 比喻卷曲的蕨菜嫩芽,对照着地上的小小蕨菜芽儿看,形象传神到一眼会意而不用释说。不禁会心地张嘴笑起来。是啊,在山上就是这样的,别说想笑就确然地张开表情笑,哪怕想要大声吼叫都可以立即叫吼出来,也可以放声高歌,不用管词曲音调准不准,没有人在意或介意,只有山风应和着你,赞同着你。今天我才明白,“智者乐山”原来乐的是享受在山中人性的本真自在。大山厚德载物,山中一切见着的是自然的本来面目,人在山中也映出人性本真本色的大自在,没有做作,没有观众,只有生命本真的愉悦烂漫照见着人性的原初。没有人为的评价、管束,只像山林一样存在,那么自然。老子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说的是人生的真意其实就在我们身边的大自然里啊。能参透到这一层,热爱大自然,大概离“道”已近了吧。元曲大家马致远有“林泉隐居谁到此?有客清风至。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争甚么半张名利纸”句,每每读此不禁令人痛快淋漓,心神返璞归真。民间江湖常有高士谦称“山人”,也傲称“山中宰相”即出于此,原来于万千山野中自有大道气象,古代隐逸者也是深谙自然之道,所以才说出“智者乐山”这样的格物致知真言。是啊,偌大的山中什么没有呢?我在林中不仅发现了蕨菜,还看见了油茶果、兰花、黄泡、豪猪刺和那些开着淡色黄白色花儿的栎树和几具散落在空地林边的牛马头骨,头骨上的肉早已风化不存一丝,生命的魂魄也已被山风超度吹散,头骨洁净没有一丝油腻,似乎在用干净枯朽显出苍老得即将归化于尘土,这是岁月演绎生命的轨迹。铁栗树灌木丛长满山林,松树、大树杜鹃、大黄栗那些高大乔木林遮天蔽日地荫蔽着大地,地上是年积月累新老交杂层层铺垫的落叶残花、干草枯枝。那些更多不高不矮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正骄傲自在地开着自己的花,云南松在山林里撑起林荫,林荫间雀跃着鸟儿们的身影,传出婉转的鸣唱,山谷更显空旷静谧。核桃已经长到橄榄大小,核桃叶的新绿透着新鲜清亮的色泽,让人心都是明媚鲜活的。这就是山中大地的元气对人身心的激活与涵育调养之效,也是大自然对“道”循环演义之开示。对人类而言真正的治愈在大自然,而不在灯红酒绿的喧嚣尘世。

我在路下山林中闲巡一圈,重回路上。云又散开,阳光晃眼好在并不热烈,我们继续向大井槽驶去。
二
大井槽村掩映在山林之中,看上去十几户的样子,村口一棵几十年的大核桃树倒伏于路旁,还活着。如果核桃价格不跌到打核桃的工钱都卖不回,那主人大概是不会任其这么倒下的,“谷贱伤农”也伤林木作物,这和山下农田里的经济林果同样的规律。大自然演绎此消彼长,也演绎无可奈何。

我们穿村而上,无非路过三、四户人家,都有狗在院内吠叫,高大的铁门紧闭。这些大铁院门在这僻远无人的山区显得突兀,有些莫名其妙的意味,显然这是一个不好理解的选择,不适用,更没有审美,唯一的功效是让生活显得生硬燥热,了无生趣。我正张望,路左边一户人家院内慢慢悠悠转出一位老奶奶,老人包着块半旧的头巾,头巾包不住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风吹过的山林,波澜不惊。张云普迎上去问好问路,以确认我们的方向。路边的山地里有几丘蚕豆已熟,老人说房后那丘是她家的,孩子打早就驮了青蚕豆下山卖去了。妻子和弟媳问她家院内台坎上那篮子蚕豆卖不?老人说不卖,那是明天孩子要驮到山下街上去卖的。其实她两是想帮老人家买了豆子不用再麻烦明天下山辛劳,但老人并无反应,仍按家中习惯运行生活。好宁静安详的本心啊。我看了看房前屋后几丘蚕豆地里正着劲生长的几棵梨树、梅子树,说“行,走吧”。不能让好心变成对老人的烦扰。老人告诉我们出村后的松林里就有蕨菜,路一直走可以到大尖峰和三转弯。山民院墙外路边的刺老苞已经过了采收期,长出的叶子明显已老,我试折了两个新芽苞,那清脆的“咔嚓”声令人满心畅快。
在狗吠声中我们出村随路折而南向行。出村数百米,路上下皆是大片的赤松林。我们到今天正式开掐蕨菜处啦!
我们下车后带上袋子从高大的松树下向上走,松林里铺满厚厚一层松针叶,温顺柔软。满地的松果躺睡在柔软干燥的松针上,从色泽上看,有的是去年的新果,有的是前年的旧果,有的是更早年的陈果,松子有的还在果壳中,但大多已经采收了。只是,有的是山民采收的,有的是松鼠采收的,有的是小鸟采收的,有的是山风摇落给大地藏收了。今年新绿色的松果还在树上成长着。或许是少年时上山背过云南松松果回家,看着这么多大松果躺在松毛地上,心里生出整片山林都干净舒适的愉悦心情。太阳透过松林洒在松针地上像地毯上缀着花。
向上穿过松林二十多米到达一片开阔坡地,今年还没下过透雨,山草枯黄,去年的干蕨菜叶有气无力地枯萎在地里,它的旁边就有一芽芽的蕨菜牙儿破土而出,立在枯草地上,东一芽西一芽,举着个小小的拳头,淘气极了。松林中有鸟在掠跃,在鸣叫。我们四散开来欢天喜地地奔忙着满山坡掐蕨菜芽,手稍稍用力顺根上滑,到嫩脆处自然地“嚓”一声脆响,十来公分左右的蕨菜芽儿应声落在手中,喜欢那如举着小小拳头的鲜嫩蕨菜儿,更喜欢掐断蕨菜时的那一声让人满心畅快的“嚓、嚓、嚓……”声,一会儿的欢快手中便握着一把把鲜嫩的蕨菜,张云普说要把新掐的蕨菜根儿在地上泥土里擦一擦再放进袋子里,这样蕨菜就能保持鲜嫩劲儿,不再生长,他是这样做的。可我们哪舍得让那么干净鲜嫩的小小拳头儿去沾染那一份泥土,我们拒绝让新采的蕨菜再擦沾泥土,我不相信那小小鲜嫩的蕨菜芽儿还能再在袋中长得老糙,退一步说就算它再长那么一下,我也喜欢,干干净净的,心里也明媚鲜活。我采蕨菜哪是真采蕨菜,我是采山野的风,采那畅快明媚的心情,采那深藏于大自然中的“道”。
半个多小时的掐采,那一片开阔山坡被我们五个人采了个七七八八,我们各自拎着采的半袋蕨菜穿过松林返回路上车边,适逢一对中年夫妇骑着一辆两轮摩托车从山岭下来,我叫住他们问讯。他们说继续向上去,翻越山顶香么所站丫口到背面水塘那儿,那些地方蕨菜才多。他们正是从那儿掐蕨菜回来,摩托车尾载着满满一大麻蛇皮口袋蕨菜。中年男人说他们这些天都掐了拉去山下街上卖的,男人开心地告诉我们,雨水前的蕨菜更好吃,还教我们怎么加工蕨菜保持蕨菜的新鲜色泽。他们还说这片松林的蕨菜不多。夫妇俩开朗又愉悦达观的话和他们那一大麻蛇皮口袋的丰获,更加鼓起了我们继续向前采蕨菜的劲头。

我们继续行驶数百米到大井槽丫口,左边是更加广阔的赤松林,右边是百十亩的苹果园,不过苹果应是才栽了两年的,大点的刚开花试挂果,小点的还没见着花的影子。我们在松林里捡了一些松果果,有赤松果,也捡了云南松松果、罗汉松果,实在喜欢松果自带的那份山野气息,似乎自有一份自在的气度。捡回去成串挂茶室里也是养眼的吧?用松果发火的岁月早已远去。松林里有彩色羽毛的鸟儿在飞掠,是山鹪莺在呼朋引伴。
我们继续向前行驶,黄色泥土的山路上扬起滚滚飞尘,犹如大军过境,竟有“千骑卷平冈”的气势。行数公里,终于抵达大丫口。一块相对空旷平缓的山地,一道水泥砖墩铁栅门,两座孤零零相对的房子和十数箱沿山林放置的蜂箱,这就是去香么所的岔口吗?两幢房屋都静寂无人,只有那一、二十箱蜂房里的蜜蜂在飞出飞进地忙碌劳作。我们停车在林下吃糕点喝水,但见地上林子里到处扔满塑料水瓶、饮料瓶,食品零售包装袋等等垃圾。这么高远而人迹罕至的海拔二千八百多米的高山之巅居然有这么多的白色塑料类垃圾污染,实在让人沮丧!我们把自己产生的空水瓶和食品包装纸统一放在一个袋子里收回车中。天空的白云翻滚升聚在山顶的天边,白如新棉,天空蓝得有如水洗,可我的心里还是有郁闷升起,每年捡菌子、掐蕨菜累积的垃圾成千上万布满山林,山林无言,人类在作贱自己。我们继续向前。

越过丫口,经过连续两个山箐截拦的水塘,水已浑浊见底,库塘正渴盼着今年什么时候赶紧来一场透雨。继续南行两公里我们在大箐里停车,掐了一会箐底路两边山脚下的蕨菜,观赏一簇簇盛开的紫色球花报春和一丛丛绽放的黄色豪猪刺花。那紫色的球形花实在招人喜爱,如果培育成园林里的景观装饰花卉那多漂亮呢。黄色的豪猪刺花一串串挂满树枝像招摇的小小铃铛,增添了大山林的鲜活灵韵,山林之美无处不在。我们就这样边玩边行,一直到大尖峰山顶的检查站。

一条南北向的护林防火路蜿蜒在山顶,检查站在大尖峰顶的路边,一根横木拦在路上,我们停车翘起横木开车过卡。过卡后路两边无数的蕨菜芽儿,我们下车边采边向站里的房屋走进去。站里有三名护林员,一名年轻的护林员在练习打弹弓,一个空水瓶挂在院中的一棵映山红树上做靶子。另两名中年人无所事事,闲坐喝茶。他们说他们不吃蕨菜,所以也不掐这些在站内外到处生长的蕨菜芽。已是正午,阳光正盛,但山顶并不热,山风若有若无。我们闲坐聊天,原来检查站是祥云县的,他们是两班换守,半个月一换,一班四个人,主要是防火季驻守。我看了看手机,手机没有信号。护林员说信号要去前面另一个高地上才有。那这片山林便只有护林员无尽的寂寞和职责了,山风只是掠过,白云只是飘过,年轻护林员的弹弓打得娴熟而精准。大伙在聊天,我在无墙无栅栏的院内转了一圈,北面山林里扔满了各种生活垃圾,我无言而出,独自越过山路向检查站对面的山岗上走去。山岗的坡面上几棵古老粗壮的大树杜鹃上还零星地挂着一些最后开放的红色杜鹃,寂寞零落,像路边那条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着“为了森林草原的安全和您的幸福,请自觉遵守防火制度(祥云县林业和草原局宣)”。想起山林中那满地的白色塑料类垃圾,我觉得我们对大自然是不是还要再进一步,负起点呵护的责任?不烧毁只是一个方面啊。我这样想着走到了山顶,看见路中一小片砍伏的黄栗树,凭年轻时在山区狩猎的经验,我估计是有人下扣子处。小心翼翼地察看,果然发现了扣子,看扣子的大小和线的粗细,大概是捕捉野鸡和鸟类的。扣子陷阱离检查站不远,我想了想,怅然向岗下走去,恰好同行四人一起走上岗来找我,我便带他们重返岗上看那陷阱扣子,他们是第一次亲见山民下的陷阱扣子,新奇多于思索。我又指给他们看斜坡上大松树根上的松明脂,朽松根上打火把用的松香。这儿是山顶,海拔已在二千八百多米,气温不高,山林中的大树杜鹃还在零落地开着,这是今年最后的春天,再过十天夏天当立。站在山岗我们俯瞰宾川坝子,阳光耀眼,坝区里的城村朦胧如覆盖着一层轻纱,显眼的是那遍地的白色塑料大棚,那是葡萄地。整个坝区除了水泥的村庄就是塑料大棚的葡萄园,只有四围的山野还能让大地透着一口真气。我无端地想起化肥农药来,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农田土地死了人还能活吗?但今天我关心不了这些,我只是对一路看见的山林中俯拾皆是的白色垃圾污染心生沮丧。我记不起这些塑料垃圾是从什么时候起进入我们的生活,更不知道它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大举进入我们的山林,似乎人们从不思考这些。我想起好像什么时候看到过塑料的自然分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顺手用豆包查了下常见塑料的自然分解,列表如下:

不查还好,一看吓我一跳!哪怕最简单的我们每天撕下的一个小小保鲜膜,降解时间取最低值都是100年,且难以彻底消失。而整个宾川坝子里那差不多全覆盖的农用地膜,降解最低用时200年起步,残留对土壤危害最大。让人悲哀的是人的一生与之相比却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有人的寿命都活不过他随手撕下或丢弃的一块塑料垃圾。人口负增长,垃圾正增长,难道这世界最后是垃圾的世界不成?这个问题太沉重,人生却轻若微尘,在生态问题面前,人类需要一次思想的觉醒和生活生产习惯的改变。我但愿更多的人们走进山林,看见问题,快速醒来,重新学习祖先的智慧——道法自然,那才是天人合一,与天地同寿之道。

我们下得岗来继续向南而行,边行边玩,继续采掐蕨菜,看山林景致,发现蕨菜已经被采掐过一遍了,山林中依然有许多垃圾,有塑料袋,有饮料瓶,有食品包装袋,也有破烂衣物,那是捡菌子和采蕨菜的山民们扔下的,蕨菜成块成块地分布在各处林中,日头西斜,从在香么所路口到大尖峰山顶这一片山林中,一直有烧香雀(黑头奇鹛)在“洗洗手烧香,洗洗手烧香……”地鸣唱,原来烧香雀不只鸡足山特有,宾川的东山上也有很多呢。以前不知道,现在在东山上听到,让人亲切。我大声回道“洗过了,洗过了”,可它依然还是那么亲切地叫。我坐在大松树下的松毛地上小憩,山风抚过我的肌肤,我仰头喝水,山风掠过松枝,松针摇动,山顶上的白云在碧蓝的天幕上随风招摇。闭上眼睛,人仿佛也如白云般坐在清虚里,只有呼吸无知无感地应和着天地在吐纳,像是入定者的修行。烧香雀“洗洗手烧香……”的清音一声声像天地的旋律,又似山野的背景,清晰遥远。真是观自在。
山风渐大,云色变幻,云团集涌,我们起身继续南行。几公里后有条防火路西转而下,我们停车判断了一下应该是下转到大尖峰的。时间已然下午,前面是未知的山路,我们决定西转从大尖峰下山,三转弯的探访留给别的机缘吧。
三
西转下山的防火路弯拐较大且陡,有的地方需要两把方向才能转过弯来,我们开得小心翼翼,半途遇上两个挖山基土的山民,我们赶紧问路是否通达山下,得到肯定答复,才放下心来。在七拐八弯的山道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到达大尖峰村。这时情况一下就好起来,水泥路面,虽然弯拐特别多,但路面硬实,安全系数也就高了。大尖峰村同样掩映在山林箐壑中,看上去十多户而已,看不出是三、四十户山村的规模。我们稍作停留观察,然后盘山而下,随着山路往下,路两边开垦种植果树的山地多了起来,坟墓也多了起来。在快到达脚色田一段的路两边,高大坚硬的墓碑沿路两边形成墓园规模,山林失去了它的深邃,被人类暴虐得死气沉沉。道路穿过墓园,即使在阳光下也感觉车行在末日里,令人悚然。突然觉得需要整治的不是大碑大墓,而是现在人们的虚荣之心,是那太过物质的三观。

到达只有一户人家的脚色田时,我们停车歇息。脚色田只有一户人家,数千亩的山坡开垦的山地分包给几家外来大户,整个山坡种满了香水柠檬,柠檬缀满枝头却还未成熟。柠檬地与自锁营村民向山上开垦上来的葡萄地相连接,从脚色田到山脚的自锁营全是开垦的山坡地,山坡上没有一棵野生的自然林木。我不知道这是人类的壮举还是贪婪?退林还耕是守住口粮田的底线还是翻越退耕还林的生态文明红线?人们进退失据。
当我们的车在无数个弯拐之中盘山而下,经曾家营,铜宝庄,三家村,华侨农场到达太和街,5点,一切刚好。天空积云散去,阳光曝晒而来。身心从轻松闲适重回到沉闷酷热的人间。

我们在太和街吃晚饭,然后带着满身的山林气息各家自回,加工处理采回的蕨菜和这一天的收获。
图文/蛮 子
编辑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 进
终审/杨凤云
投稿邮箱/bcrmtzx@163.com


网友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