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铺不漫的浅芳

铺不漫的浅芳

     ◎/李俊英    

有种铺不漫的浅芳总在记忆里醒来。

六月的风似裹着柔纱,吹过山野,便撩开了苜蓿花漫山遍野的紫色。苜蓿花的香气,也随着微风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飘散在每一个角落。这股香气,奇妙而独特,看似轻柔,却又无比浓烈。蹲在田埂边系鞋带时,那股香突然就钻进鼻孔,明明是贴进地面的花草,却香得让人想把整个夏天都吸进肺里。深深呼吸,能感觉到大地像是被轻轻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些平日里被土地小心翼翼深藏的清气,都迫不及待地趁机涌溢而出,迅速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        

刚割下的苜蓿,更携着一股特殊的气味,那气味浓郁而真实,是青草的甜汁混着新翻泥土的微腥。这气味跟着挑草的扁担晃悠,风一吹便散了一片,像在告诉整个村子:割苜蓿草的日节到了。偶尔,路上也总散落几根青翠的苜蓿草茎,像是农人匆忙归途时无意遗落的句子。

苜蓿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浅紫的小花攒聚成一片片温柔的云霞,它们从不喧嚣,只静静匍匐于地表,向着泥土,向着光。

       田埂边的苜蓿不肯往高处长,细柔的茎蔓顺着土坡贴地铺开,下过雨的清晨,茎蔓上挂着水珠,贴着湿漉漉的泥土往前爬,像怕惊醒了土里的虫儿。三瓣小绿叶攒得匀净,碎紫花藏在叶隙里,半分不抢田头向日葵的亮目、不攀篱边牵牛的高调。苜蓿不肯学旁的野草挣着命抽高茎杆抢头顶的光,它把往高处长的那股妄劲全敛了,细韧的茎条顺着田埂的坡度往四下软趴趴地铺,每一节贴住土面的茎节下都悄悄扎出细密的不定根,那些根须白生生的,在湿土上织出密密的网。

旁人总盼着踮脚够风头、挤着向阳的好地块,偏它安于这不起眼的缝隙:刚被牛羊的唇齿卷过的瞬间,苜蓿连带着嫩茎齐根碾断,细碎的青叶屑混着草汁蹭进泥里,断口处的嫩浆还冒着清润的气,嫩浆粘在草叶上,太阳一晒就凝成小小的露珠,像是苜蓿疼出来的泪珠子,可没几天,断茬处就冒出新的嫩芽。它还不慌着往高窜,反倒借着被踩踏压出的浅窝,把根须往薄土下,扎得更密实些,连风扫过的力道,都被柔软的叶层悄悄卸成了养根的温意。

正午的太阳把田埂的土壳晒得烫脚,连风卷过来都裹着沙粒的烫意,苜蓿贴地铺开的青层先失了润气,原本支棱着的三瓣小叶慢慢蜷成细卷,叶边先透出枯白的焦痕。

       日头再往西斜半尺,热浪咬着叶尖往叶脉里钻,那层薄嫩的青叶先脆成半透明的焦黄色,此刻你凑得极近,能听得见卷曲的叶子互相摩擦,又像是他们在小声说着话:再忍忍,等太阳落山了就好了。它也不焦着喊渴,就凭着伏在地面的矮态锁住仅存的夜露,等得一场小雨落下来,不出三两日,嫩青的新芽就从旧茬里冒得满铺,把原本板结瘠薄的闲地,悄悄捂成了藏着生机的软壤。

       从来没有攀高的妄念,也不怕被遗忘的惶惑,它把所有向外争逐的心力,尽数收回来喂给脚下的土。奶奶常说“处低而不坠”,小时候不懂,看到田埂上的苜蓿,我终于明白了恰是这般活法:不必挤到万众瞩目的高地证明自己,沉得住低位的人,接住的所有磕碰磋磨,全成了托住根脉的地气。纵是伏在田埂最不起眼的角落,也能把寻常日子,铺成漫着淡青生机的温柔甸子,连路过的蚂蚁都愿意在这片甸子上歇歇脚,仿佛这里藏着整个夏天最安稳的秘密。


作者/李俊英

编辑配图/杨宏毅

审稿/张 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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