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电波穿过万重山 此声长留岁月中

电波穿过万重山
    此声长留岁月中

◎/刘志新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家住在滇西一个被群山褶皱层层包裹的小镇。那是一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千百年来,山外的风雨很难吹进这深谷。镇上人家世代耕读,日子像小院里那盘老石磨,沉重、缓慢,一圈又一圈地碾过春秋。那更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镇上的孩子一年也吃不到几粒糖果,不论大人还是小孩,身上的衣裳总是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岁月像石头一样沉重而沉默。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外部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偶尔从公社干部口中传来的只言片语。然而,就是在这样近乎与世隔绝的贫瘠里,一台小小的收音机,成了人们通往山外世界最珍贵的一扇窗户。

       直到现在,我还会在某一个黄昏,恍惚听见那一声声“滋啦、滋啦”的电流响,仿佛它从未走远。我至今也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听到收音机声音的那个傍晚。

那是1974年的深秋,滇西的群山早早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从山坳深处缓缓洇开。小镇的青石板路上,坑洼处还积着昨日的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光。我们所在的小镇就嵌在这样的群山褶皱里,被环抱着,也被无形地锁着。

“南街的杨老师从外县调回镇上中学了,听说还背回来一台收音机,好多人都到他家看稀奇嘞。”父亲低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顿了顿,他又补了几句,“这杨老师可不简单,早年毕业于昆明学院,毕业后主动要求去边疆教书,一待就是二十年,今年四十五岁,跟我同龄,总算调回老家和一家人团聚了。他爱好广泛,字写得很好,二胡也拉得出众,是个有涵养有学问的人。”

我随即扔下手里玩耍的木棍,拔腿就往南街跑。等到了杨老师家,见他家的堂屋里已经坐了男男女女七八个人,长条凳、矮竹椅,连门槛上都挤着老老少少很多人。只见杨老师像供奉祖先牌位一样,将一只木匣子端端正正摆在八仙桌正中,顶上还盖了块灰蓝色的布。身后的土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一幅中堂,纸张有些发黄,但笔墨遒劲,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那匣子为深棕色的外壳,木质细腻,大约有40厘米宽、20厘米高。正面是棕色网状喇叭罩,表面蒙着一层灰绒,隐约透出后面铜质喇叭的轮廓,左上角镶嵌着泛黄的频率刻度盘,下沿有三个金色的旋钮,顶上一根耀眼的银色天线拉得老长。

杨老师小心地转动旋钮,手指修长而稳重。据说他在边疆教书时,闲暇就练字、摆弄乐器,练出了一副好耐心。随着一阵“咔哒”“沙沙”的电流声响起,像极了春蚕啃食桑叶一般。接着,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女声穿透杂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

那一瞬间,屋子里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煤油灯昏黄的光在人们脸上跳跃,我看见对门当过生产队长的范大爹,粗糙的手指僵在半空,含在嘴里的烟斗也一动不动;裹着小脚的范奶奶,缺了牙的嘴微微张开没有言语;还有隔壁的辉哥,瞪大的眼睛里清晰的映着那只小小的木匣子。那一刻,那方寸之间的匣子不再是个物件,而是一扇骤然打开的门——门外是北京,是长江黄河,是万里长城,是我们从未踏足却日夜想象的广阔世界。

新闻播完了,杨老师又轻轻转了转旋钮。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唱腔流泻出来。虽然咿咿呀呀听不太懂唱词,但那种昂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让整个昏暗的屋子都亮堂起来。散场时已是星斗满天,我牵着父亲的手往家走,夜风凉飕飕的,心里却暖烘烘的。那只匣子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揣了一个会发光的秘密。

       从此,杨老师家成了小镇的“广播站”。

每天傍晚,天色像浸了墨的宣纸,一点点洇开。杨老师便准时拧开收音机,先是那阵熟悉的沙沙声,像春雨洒在瓦片上,接着便是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报时。这时候,邻居们便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了。张家大爹扛着锄头,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泥;李家大婶端着饭碗,边走边扒拉;我们几个一般大的孩子更是早早占了位置,趴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会说话的匣子。

新闻播完后,大多是戏曲节目。杨老师是真正的戏迷,据说当年在边疆任教,每逢周末就对着收音机学唱段,还自己抄简谱、练二胡伴奏,久而久之,京剧、越剧都能来上几句。他尤其爱听京剧,听到妙处便跟着哼唱,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那节拍打得极准,一听就是练过的。邻居们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嗑着瓜子,有的干脆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跟着陶醉。

有一回,收音机里放的是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那缠绵的旋律从匣子里流淌出来,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只见杨老师轻轻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随着旋律划动,仿佛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神情非常专注。他的音乐底子,正是在昆明学院读书时打下的,那时他省下饭钱买了一把二胡,一拉就是三十年。那回,我还偷偷看到隔壁的三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山泉水。后来我才知道,三婶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金嗓子”,能歌善舞,会唱很多歌。可自从嫁人后,整日拖儿带女、为生活奔波,就再也没有唱过了。那天晚上,她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轻轻哼了起来,那是她多年来的第一次发声。

       然而,电波并不总是听话的。地处崇山峻岭间的小镇,那时还未通电,收音机用的是直流电源,靠电池供电,信号时好时坏。有时候大伙正听得入迷,声音突然就弱了,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拐进了巷子,越来越远。这时杨老师就会起身,小心翼翼地转动天线,或者轻轻拍拍收音机的外壳,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大多数时候,这招还是灵的——那声音像是被顺了毛,哼哼唧唧几声,又重新清亮起来。即便偶尔不灵,大家也不恼,只当那滋滋啦啦的杂音本身,就是另一个世界努力穿越群山的声音。

最难忘的是一个阴雨连绵夜晚。滇西的雨季漫长,雨点打在瓦片上,密密匝匝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电影录音剪辑《洪湖赤卫队》,韩英在牢房里唱道:“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畔,将儿的坟墓向东方……”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黑夜,把一屋子人都唱哭了。对门的范奶奶抹着眼泪说:“这收音机里咋住着神仙嘞?能把这世上最好的声音都唱出来。”

是啊,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收音机就是我们通往外界的神仙盒子。我们通过它知道了北京,知道了国家大事,知道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它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大山深处的人们,让我们觉得,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后来我走出大山,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到县城求学谋生,尔后在小县城一所中学里教书育人、讨生活、安家。日子虽平淡而艰辛,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那就是我对收音机的痴迷。工作闲暇之余,我最爱做的事就是打开收音机,听新闻、听音乐、听广播剧,那沙沙的电流声于我而言,是最踏实的陪伴。为了拥有一台更好的收音机,我硬是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钱来,先后买过好几台不同款式的收音机:有台式的大块头,摆在家里像一件宝贝;有巴掌大小的便携机,走到哪带到哪;还有一台收录两用的,在当时算是“奢侈品”了。每一台,我都视若珍宝,擦拭得干干净净,连说明书都小心收着。直到1984年,我第一次看到电视,面对那个小小的荧幕,我愣了很久。那些曾经只闻其声的人,终于有了清晰的面目,新闻里的地方也不再只是脑海中的想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有些失落。声音一旦有了具体的形状,想象便仿佛被折断了翅膀,而收音机留给我的,恰恰是那无边无际的、任由心灵飞翔的空间。

前些天,适逢五一假期,我和爱人驱车从省城昆明回滇西老家,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随手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怀旧音乐频道,正在播放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这是一首1980年的老歌……”忽然间,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高楼霓虹都淡去了。我仿佛又回到了滇西群山深处的小镇,回到了那一个个深秋与雨夜的夜晚,收音机的声音从杨老师家的小院飘出来,在星空下融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如今,我们用智能手机可以随时听到全世界的音乐,看到实时的新闻,与万里之外的人视频通话。可我依然怀念那个只有收音机的年代。怀念的不是匮乏,而是在匮乏中,我们对声音、对信息、对远方那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当获取变得如此轻易,那份小心翼翼的聆听、那种全神贯注的沉浸、那种对“外界”的想象与渴望,反倒成了最珍贵的记忆。

           昆明展出的旧收音机

       收音机虽然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它从未真正离开。它变成了手机里的一个App,汽车里的一个功能,甚至智能音箱的一种模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那是永远地改变了!当声音不再需要等待、不再需要调试、不再需要从杂音中费力捕捉时,那种“听到”的喜悦,也一同淡去了。

我忽然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听收音机的时光,而是那个围坐在一起的邻里乡亲,是那些挤在杨老师家堂屋里的夜晚,是那些通过电波与更广阔世界相连的瞬间。那些声音塑造了我,让我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让我始终对世界保持好奇与渴望。

       收音机的时代已渐渐远去,我也步入了花甲之年。但每当我闭上眼,依然能清晰听见,旋钮转动时那“咔哒”的轻响和电流通过的“沙沙”声。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穿透岁月而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那声音穿过万重山,抵达少年的我。至今未停。


图文/刘志新

编辑/杨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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