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古镇石羊 白井坨盐依旧晒




◎/丁 强
早前撰写《探寻石羊古镇盐马古道》一文时,我便细数过旧时风物:昔日宾川汉邑村一带百姓,常结伴前往大姚白井,以物资互换、骡马驮运的方式运回坨坨盐,久而久之,山野之间便踏出一条条热闹繁盛的运盐古道。年少时远赴拉乌求学,我便萌生了探寻古道踪迹的念头,这份念想在心底萦绕多年,直至2026年“五一”假期,借着自驾出行的契机,顺着宾南高速、姚祥公路一路前行,终于踏上心心念念的白井故土,也就是如今的石羊古镇。阔别三十七载,再度见到古朴厚重的坨坨盐,我特意选购一块中等大小带回家中,视作珍藏念想。

今年五一恰逢家中喜事,三姐杨选桂之子贺保顺喜结良缘,我与妻子自昆明驱车返回宾川赴宴。往来宾川力角街与汉邑村的路途,皆是崭新平坦的柏油大道,这条通衢之路,恰好是古时宾川州城通往盐丰白井运盐古道的核心路段。婚宴诸事办妥后,为实地厘清古道历史脉络,我们特意从力角街驱车逆行前往宾川州城,驻足钟鼓楼,重温红二、六军团长征途经滇西、攻克州城的红色往事;漫步南熏桥头,沐徐徐春风,静祈山河无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此前从泸沽湖返程宾川,我们行经大永高速、泸南高速,抵达宾川南部后转走宾南高速。依照同乡杨宗奇的热心指引与导航路线,我们向着石羊古镇前行,自祥云北驶出高速,驶入祥姚公路,一路途经禾甸、米甸、插郎哨,行至祥云与大姚交界地带稍作停歇。

路边矗立着一方 “大美大姚” 石碑,我驻足留影,记录此番行程。稍作休整后驱车继续前行,一路顺势下坡,途中遇见一家姚祥饭店,便决定停车歇脚用餐。饭店老板娘性情爽朗热情,一口乡音与宾川古底方言极为相近,我当即切换本土乡音交谈,言语之间毫无隔阂。闲谈中方知,老板娘本是石羊本地人,家中两位亲戚远嫁平川,平日里时常前往古底、平川走亲访友,彼此格外亲近。
起初我们打算多点几样菜品,老板娘连忙劝阻,直言一盆酸汤猪脚足够两人食用。一路奔波未曾用午膳,彼时早已饥肠辘辘,待热气腾腾的酸汤猪脚端上桌,酸辣鲜香的风味与家乡口味别无二致,配上爽口泡萝卜丝,一餐便吃得心满意足。结账之时,老板娘十分淳朴,原本六十六元的餐费,只收了六十元,尽显山野人家的热忱厚道。

闲谈间我问询前往石羊古镇的路程,老板娘细细告知,此地隶属三岔河乡大坪片区,门前奔流不息的便是渔泡江,驶过三岔河大桥,趁着天光尚亮便能顺利抵达古镇。辞别店家继续赶路,跨过渔泡江大桥后,昔日古道改建而成的柏油路愈发狭窄崎岖,往来货车居多,弯道错车之时,只得靠边礼让,一路走走停停。直至傍晚六点多,导航提示顺利抵达目的地,朝思暮想的白井古镇,终于近在眼前。
夕阳余晖温柔洒落,层层叠叠的晒盐蓬静静伫立,虽无朝阳初升时那般璀璨夺目,却自有一番静谧悠远的韵味。此番亲身跋涉,也让我知晓此前听闻 “祥云至石羊皆是宽阔柏油路” 之言实属片面,道路虽通柏油,却路面狭窄、年岁久远,沿途泥土外露,行走其间,方才真切体悟到纸上文字终究浅薄,唯有亲身亲历,方能知晓行路艰辛。
夜色渐浓,我们在古镇入住歇息,一夜安眠休整。次日清晨,清脆鸡鸣声声入耳,林间画眉、布谷鸟婉转啼鸣,声声入耳,唤醒沉睡的古镇。清晨走出居所,沿着香水河顺流慢行,细细打量这座藏于高山峡谷之间的古镇。相较家乡古底坝的开阔平坦,石羊古镇地域狭长,地势局促,却坐拥两大得天独厚的天赐禀赋:一是源源不断、取之不竭的天然盐卤资源,二是穿城而过、滋养一方的香水河水,依山傍水、盐泉共生,自古便是宜居兴业的宝地。

石羊古镇之名,流传着一段浪漫动人的龙女牧羊传说。相传远古时期,洞庭湖龙女远嫁洱海龙太子,却遭奸人谗言陷害,被贬至人间牧羊度日。一日,龙女赶着羊群行至香水河畔,羊群纷纷低头舔舐河畔沙土,待到清点羊群之时,竟莫名少了一只小白羊。龙女满心焦急,在羊群舔土之处奋力刨挖,不仅寻回走失的白羊,小白羊转瞬化作温润石羊,刨挖之地更涌出缕缕咸润盐卤。

这段古老传说代代相传,当地先民循着盐卤踪迹,就地熬煮制盐,石羊之名便由此流传至今。古时典籍所载 “蒙氏时龙女牧羊,有羝舔土,掘土得石似羊”,正是源自这一典故,此地盐井故而得名石羊井,亦称作灵羊井。古镇另一处知名盐井为庆丰井,开凿于汉代,井深三十三米,形制保存完好,至今仍留存着古法取水辘轳,见证千年制盐岁月。
听闻这段传说,我不由得忆起年少放羊的旧日时光,深知羊群素来喜食盐味。儿时结伴上山牧羊,伙伴们总会随身揣着细碎坨坨盐,摇晃口袋发出声响,以此呼唤羊群聚拢归家,这般乡土旧事,与古老传说相映成趣,满是烟火温情。

回望石羊源远流长的制盐历史,此地建制悠久,汉代隶属越巂郡,唐代先后定名泸南县、盐泉县,归姚州都督府管辖。历经南诏、元、明、清数朝更迭,元代设立盐务提举司,清代设直隶提举司统筹盐业发展。民国元年正式设立盐丰县,1958 年盐丰县并入大姚县,自此定名石羊镇,坐落于大姚县城西北三十五公里处,下辖十四个村社,常住人口两万八千余人。

自西汉开凿盐井采盐伊始,石羊先后开凿盐井百余口,是滇地赫赫有名的井盐主产地。白盐井盐业自唐代兴起,于明代洪武年间步入鼎盛时期,境内先后开辟小西井、天福井、石羊井、庆丰井等二十一处盐井,明清两代制盐技艺愈发成熟,沿用鸡窝灶、古法盐锅熬煮食盐的工艺代代传承。彼时石羊盐业盛况空前,食盐产量一度占据云南总产量四成以上,手工作坊年产食盐高达九百多万斤,洁白纯净的白井盐远销云南全境、西南边陲,甚至远销缅甸等地,成为众人追捧的珍稀好物,石羊也因此坐拥千年盐都的美誉。

两千余年的制盐岁月,沉淀下厚重浓郁的盐文化底蕴,古镇至今完好留存汉代古盐井与整套古法制盐工序。1988 年,当地盐厂深挖卤水新井,井深近一百九十米,直径十余米,成为如今盐厂卤水主要来源。时至今日,古镇内诸多老旧盐井虽已封闭停用,汉代古庆丰井依旧保存完整,坐落于盐文化博物馆内,馆中陈列千年制盐器具、清代运盐古图,全方位展现石羊盐业兴衰历程。街边晒盐蓬依旧坚守古法,手工熬制坨坨盐,既延续传统技艺,也打造特色盐制文创,让千年盐韵焕发新生。
1989 年我远赴他乡从军,自此便再未见过儿时熟知的坨坨盐。时隔数十载重游石羊,再见熟悉的坨坨盐,心中满是感慨。昔日同窗、深耕史志研究的李建川曾与我细说古今坨坨盐的差异:旧时农家食用的坨坨盐,以铸铁大锅熬制定型,体量厚重,每块重达四十至六十斤,是百姓日常三餐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资;如今古镇售卖的坨坨盐,改用木桶模具塑形,主打文旅收藏,重量仅三百至五百克,小巧精致。

斟酌再三,我选购一块四公斤重的中号坨坨盐,花费一百六十元,不求日常食用,只为留存一份岁月记忆,带回昆明家中悉心珍藏,留住这份独属于滇西大地的盐韵情怀。
从古至今,盛产白井盐的石羊,始终与宾川平川、古底、汉邑村地缘相近、人情相融。旁人总说两地相隔不远,可在不通公路、车马稀缺的旧时,先辈们仅凭双脚翻山越岭,依靠骡马驮运食盐,往返一路风霜雨雪,其中艰辛万般,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数十年来,我一路寻访古道遗迹,踏遍山野探寻踪迹,渐渐明晰这条古老运盐古道的多重意义。它既是古时商贸往来、盐货流通的盐马古道,也是 1936 年红军长征途经滇西的红色征途,更是如今滇西交通路网建设的历史根基。此番自驾重走石羊古镇,既是一场考证盐马古道的文史之旅,也是一场追寻红色足迹的初心之旅,更是一场重拾乡土盐韵的生活之旅。
人间烟火百味,咸淡皆是人生。漫漫前路步履不停,长征精神永记于心,而属于我的这场盐文化探寻之路,亦将步履不停,一往无前。
作者/丁 强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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