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荣

洞箫，是我国最古老的竹制雅乐。它音色低沉清和、空灵悠远，没有笛音的张扬，没有琴声的喧闹，一缕清音入耳，便能涤荡心底浮躁。游走鸡足山数年，我三次偶遇吹箫人，三段婉转箫声，穿透山水晨昏，让我真切读懂了音乐润物无声、治愈人心的永恒魅力，也收获了直击内心的人生启迪。

       五年前初秋，我第一次在玉龙瀑布望瀑亭遇见吹箫女子。彼时山涧清幽，玉龙瀑布水流平缓，细流顺着崖壁缓缓滴落，细碎水声萦绕山谷。望瀑亭西北背靠巍峨天柱峰，南面朝开阔舒展的沙址坝，远山层峦叠翠，云影漫过山间。亭中一位素衣女子静静独坐，衣着朴素干净，眉眼恬淡温婉。她闭目垂眸，手中一支古朴紫竹箫抵住唇边，一遍遍吹奏着《云水禅心》。

       箫声轻柔绵长，不飘不扬，丝丝缕缕融进潺潺瀑声里。一柔一清，两两相和，顺着山风漫过树林，飘向云端，漫遍整座山箐。周遭游人往来喧闹，却都不自觉放轻脚步，沉醉在这片空山清音之中。闲谈过后得知，她常年身居都市，被繁重工作、无尽内耗压得身心俱疲，专程请公休假远赴鸡足山，只为逃离俗世喧嚣。每日观山听水、临涧吹箫，借箫声抚平焦虑，安放疲惫的灵魂。那一刻让我深深触动，最好的治愈从不是外物消遣，而是一曲清音、一方山水，让人与自我和解，放下内心执念。

       第二次偶遇，是前年五月鸡足山登山赛。当日山道游人如织，人声鼎沸，满是热闹喧嚣。行至万寿庵前密林处，一缕清婉箫声突然从林间落下，冲破嘈杂。箫音随风起伏，时隐时现，婉转温润，正是经典《牧羊曲》。我们驻足牌坊静静等候，不多时，一位农人穿着的年轻男子缓步下山，身后跟着挎竹篮的妻子。他双手还带着田间劳作的厚茧，衣着简单朴素，全然不像习乐之人。原来夫妻俩都是本地农户，平日里春耕秋收、日夜操劳，从无闲暇消遣。吹箫只是他扎根烟火里的小爱好，白天下地干活，歇息之余便吹上几段。不为登台表演，不求旁人夸赞，只是单纯喜欢箫声带来的松弛，消解劳作的疲惫，冲淡生活的琐碎烦恼。

       第三次相逢，是今年春夏之交的洗心桥月夜。夜幕低垂，洗心桥彩灯流光，飞檐雕栏倒映在沙址河碧波之上，晚风清凉，田野寂静，山野万物都归于安宁。朦胧夜色里，缠绵柔缓的《女儿情》箫声缓缓流淌，掠过河面、拂过田垄，萦绕在古桥梁柱之间。

       走近一看，吹箫的是同村五十多岁的小王。前半生他一心忙于生计，从未有过精神闲趣，近几年才迷上洞箫。深知吹箫既能调息养气、强健心肺，又能陶冶心性、排解烦闷，他下定决心从零自学。自费购置十余支长短紫竹箫，对照乐谱、跟着网课苦练指法、练习气息，手指磨出厚茧也从未放弃。如今他已能熟练吹奏数十首名曲，不止满足于吹奏，更潜心钻研制箫技艺。鸡足山幽谷盛产优质紫竹，吸纳灵山千年灵气，他亲自选材、晾晒、打磨、开孔，立志做鸡足山第一位本土洞箫匠人。在他的带动下，村里五六位乡人一同习箫。他们还打算将洞箫清音融入宾川千年洞经古乐，结合白族民间曲调，丰富本土传统民乐，让鸡足山的竹韵，代代传承下去。从自娱自乐，到乡土传承，洞箫早已超越爱好本身，成为乡土文化延续的纽带。

       三遇吹箫人，三种心境，三重感悟。都市旅人借箫声疗愈精神内耗，平凡农人借箫声温润烟火日常，乡土乡人借箫声传承千年文脉。三尺竹箫，音色极简，力量无穷。心安方是归处，热爱可抵岁月荒芜。守住一份清雅爱好，向内丰盈，从容自渡，便是当下最珍贵的美好生活。

作者/杨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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