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倩
“Gudguf, mou”(嬢嬢,摸)。身旁的小侄儿子睁着澄澈炽热的眼睛,伸出软糯的小手,一个劲拉扯着我,想让我去摸摸脚边乖巧的小黄狗。他满心想要和小狗嬉戏,心底却又带着孩童的胆怯,生怕小狗会咬到自己。于是他反复拽着我的衣角,想让我先行试探,确认安全之后他再靠近。看着他天真懵懂、小心翼翼的模样,我的心瞬间被彻底萌化。我温柔牵着他的小手,一同轻轻抚摸温顺的小狗。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软——他竟能说出这样地道、这样糯软的白族话。放眼如今的鸡足山,大多数孩子从小只说普通话,字正腔圆,流利干净,却再少有这般带着泥土气息、带着火塘余温的乡音了。越是听着小侄儿奶声奶气地嘟囔,我越是觉得,这一口乡音,仿佛是风里最后一粒未散的炊烟,珍贵得让人心疼。
记忆像被风吹开的旧门,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妹妹刚出生,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像一枚刚冒尖的春芽。她的到来,让原本平淡的家里忽然热闹起来,连墙角的老钟都走得轻快了些。祖辈们整日围在她身旁,用白族话轻声地哄、细细地唱,那些柔软的音节像是被蜜泡过的,一句一句落在妹妹的耳畔。她躺在小床上,眼睛还睁不太开,却会微微弯起嘴角,小手在空中胡乱地划拉,仿佛真的听懂了那些古旧的词句里藏着的温柔。
每一个抱着妹妹的亲人,都会耐心教她呼唤亲人的称呼。怀中的小人儿咿咿呀呀、软软糯糯,稚嫩的声调总能逗得长辈眉眼含笑、满心欢喜。那时的我不过十岁,天真纯粹,真心觉得年幼的妹妹完全听得懂我们的乡音。我常常趴在摇篮边,也会用生涩的普通话絮絮叨叨给她念那唯美的唐诗。每当她咿呀出声,我便笃定,那是专属于我们姐妹最温柔的应答,简单纯粹,治愈岁月。
儿时还有一幕盛景,长久镌刻在我的心底。待到火把节暮色漫过鸡足山山腰,寺前村村寨中央那高耸的松木火把便轰然燃起,滚烫的火光铺洒四方。乡亲们手牵着手围成大大的圆环,伴着白族乐曲踏歌起舞,那婉转悠扬的白族调随口哼唱,随风飘遍街巷。
那灵动鲜活的白族调,把跳动的烟火与软糯乡音缠绕在一起,把鸡足山的云雾与洗心桥的清波交融在一起,把祖辈的传说与游子绵长的乡愁牵系在一起。我与同村伙伴在人群围成的圆圈里嬉笑穿梭,遇上前来过节的外地游客,便立刻切换成清亮的普通话,奶声奶气地邀约他们一同入圈共舞。游客们欣然应允,笑着融进热闹的人潮,共享节日独有的热烈欢喜。
我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迫不及待向外人诉说家乡独有的民俗风情,生怕对方听不真切,便铆足劲儿凑近,抬高声音细细讲解。年少的我们浑然天成地游走在两种语言之间,早早明白它们各有担当,从来不必取舍对立。只可惜这段双语切换自如的时光,随着岁月流转慢慢淡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村里更多年轻父母只着重教孩子说普通话。大人们始终认为,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没有乡土口音,能让孩子安心读书、自信成长,顺利走出大山、奔赴远方,拥有更精彩的未来。这份期许完全值得理解—标准无口音的普通话,是求学路上必不可少的工具,能让孩子课堂听讲、与人交际毫无阻碍,拥有走出大山、奔赴广阔天地的底气。只是不少家庭下意识将两种语言对立起来,默认学好普通话就无需再学白族话。在这样的期许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从小浸润在标准的普通话环境中,他们口齿清亮、谈吐端正、落落大方,拥有了奔赴山海的底气,却慢慢听不懂祖辈随口而出的温柔乡音,慢慢丢失了与故土血脉相连的沟通方式。他们能飞得很远,却渐渐听不见身后那一声声呼唤。
如今的寺前村村寨愈发整洁崭新,处处是新气象。街巷干净整洁,孩童谈吐得体,日常交流多数是清亮的普通话,庭院里却少了此起彼伏的白族软语,像一首老歌突然断了调子。普通话确实拓宽了我们的眼界,让大山里的人得以看见山外的万千世界,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可我也渐渐明白,语言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它能带我们远行,也能替我们守住来时路。当我们只留住一种语言,也难免错失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烟火温情。
正当我暗自惋惜乡音日渐稀少时,去年暑假的一件事,又让我看见了白语传承的光亮。妹妹在那段时间总是天刚蒙蒙亮就没了身影,往日那个窝在院子里刷手机的身影也突然不见了踪影,总要等到饭菜摆上桌,她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我心里不由得暗自揣测,只当她贪玩游荡去了,心底满是疑惑。这般接连几日,一日清晨,我仍沉在睡梦之中,房门忽然被轻轻撞开,她快步奔到床边,双手高高举着手机,眼底盛不住滚烫的欢喜:“姐,你快看!杨琴阿嬢带着我们排练的白语版《我和我的祖国》剪辑好了,后续会发布到网络上,这样就能让更多远方的人听见我们的乡音了。”
我连忙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视频里的金花与阿鹏奋力挥舞五星红旗,鲜亮的红浪层层翻涌,直直撞进心底,让人瞬间心头滚烫。平日里软糯温婉的白族语调,衬着激昂的旋律,褪去了烟火间的轻柔,生出直击人心的磅礴力量。
那一刻万千心绪翻涌在胸口,我豁然明晰:普通话与白族乡音早已共同架起一座长桥。普通话向外敞开大门,让民族之声奔赴四海;白族母语向内扎根故土,留存代代相传的文脉,一桥相连,牵起故土根魂与辽阔未来。
普通话与白族乡音,从来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各自承载着不同的意义,缺一不可。普通话是我们望向世界的窗口,是向外行走的通行证,它打破地域阻隔,让我们能和五湖四海的人平等对话,求学、工作、远行皆从容自在;而白族话是我们扎根故土的根系,是安放灵魂的归处,一字一句里藏着苍山十九峰的云雾,藏着洱海三月的波光,藏着祖母火塘边哼唱的古调,藏着祖父踏过田埂的细碎声响。
走遍人间千万路,最暖依旧是乡音。我们借普通话奔赴远方、追逐光明、向阳生长,也切莫遗忘来时的故土与根脉。愿温柔软糯的白族乡音,跨越岁月、代代相传,岁岁回响、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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