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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客旅痕】徐霞客“霞客古道”和云南“茶马古道” 及马帮复合研究初论 ——以凤庆返鸡足山（顺蒙线）为例

2026 / 09 / 16 来源：宾川融媒

鸡足山李文海/摄

徐霞客“霞客古道”和云南“茶马古道”及马帮复合研究初论

——以凤庆返鸡足山（顺蒙线）为例

◎/李军

一、概说

（一）研究背景与意义

徐霞客，明代杰出的旅行家、地理学家与文学家，以其30余年的游历生涯，踏遍大半个中国，留下了具有极高科学与文学价值的《徐霞客游记》。他的探索精神与翔实记录，不仅为后世展现了明末中国各地的地理风貌、人文风情，更成为研究古代历史、地理、文化、交通驿道等领域的珍贵资料，对中国乃至世界的文化与历史研究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正日益加深，也在纵向拓展，与其他学科叠加重构，展现出其强大的文化经济价值，并逐渐沉淀蕴藉为中国文化基因中的一分子，成为中国人人文素养修为的一部分，如血脉烙印与生俱来，生生不息。典型的如在大理地区，以鸡足山为中心，人们把徐霞客走过考察过的路线称为“霞客古道”，近年来对霞客古道的研究开发也取得了良好效果，如根据徐霞客从鸡足山去丽江的时间、路线开发的，每年正月二十二鸡足山到丽江的“七彩霞客路·美丽滇西行”徒步活动已形成新的文旅游线，深度开发可期。

需要注意的是，“霞客古道”不是古名，是1996年在浙江宁海首次定名、2001年正式推广的当代文化地理名词。当时是1996年浙江宁波民间文保人士杨古城、王介堂等在考察前童古镇时，从梁皇村村民处知悉当地为徐霞客入天台必经之地，随即展开调查，之后将《徐霞客游记・游天台山日记》记载的宁海至天台古道正式定名为“徐霞客古道”，简称“霞客古道”。2000年宁海举办“徐霞客开游节”，2001年组织“霞客古道行”活动，该名称通过媒体报道与官方活动固化，成为首个有明确记载的公开传播与确认“霞客古道”的命名案例。

之后各地以《徐霞客游记》文本、地方志、实地考古三重互证为基础，论证后成为全国徐霞客游线古道的统称。宾川徐霞客研究会和宾川鸡足山旅游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在鸡足山各段徐霞客考察游线上，从2018年100块，2019年100块，2023年200余块，三次总共直接制作安装了400余块“霞客古道”牌子于沿线，算是从论证定名到现实运用落实落地的完整确认。

云南茶马古道是以马帮为主要运力、源于茶马互市的庞大民间国际商贸交通网络，兴于唐宋、盛于明清、二战中后期达到顶峰，20世纪50年代后随现代交通兴起而衰落。其意义和价值与丝绸之路类同。茶马古道不仅是商道，更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走廊。马帮是古道的灵魂，由各族民众组成，有严格的组织和行规，承担着在极端路况下的运输任务。现在古道已不再是主要商道，但其历史文化价值却反而凸显出来，成为云南重要的文旅资源。

巍山茶马古道（宏毅/摄）

茶马古道上的马帮，作为古代西南地区重要的商业运输群体，长期活跃于川、滇、藏等地。他们以马匹为主要运输工具，驮运着盐、茶叶、丝绸、药材、皮革等物资，在崇山峻岭间踏出了一条条贸易通道，促进了区域间的经济往来。同时，不同民族、地域的文化在马帮的行程中相互碰撞、交融，使得马帮成为文化传播与交流的重要载体，在西南地区的历史发展进程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地位。同样，当徐霞客在茶马古道及古道沿线行走考察时，与地方文化名流的交流互动正是中华文化传播融合发展推进的典型例子，这种文化传播推进的影响之大仅从清朝《道光云南通志稿》和许多县市的地方志书摘抄转引中就可直接地体现出来。

（采自蒋文忠《茶马古道研究》）

对照茶马古道：徐霞客滇西游线与滇藏茶马古道、博南古道（滇缅线部分）高度重叠，但他侧重地理考察而非商贸，所以部分路段（如鸡足山、高黎贡山、凤羽鸟吊山）走的是景观和地理考察小路而非主驿道。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徐霞客游记中还原和探究明末云南茶马古道情形，助力今天的文旅规划和发展保护。

将徐霞客与茶马古道及古道上的马帮联系起来进行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与现实意义。

1.从学术角度看，二者虽处于不同的活动范畴，但都与云南地区的山川地理、人文社会紧密相连。探究他们之间的潜在关联，有助于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古代云南地区的历史文化全貌，填补相关研究领域在二者关系探讨上的空白，丰富和拓展历史、文化、旅游、地理等多学科的研究内容。

2.从现实意义来说，挖掘徐霞客与马帮的故事，能够为当下云南地区的文化旅游开发提供丰富的素材与深厚的文化底蕴支撑，开发霞客古道+茶马古道+盐马古道（润盐古道）+红军长征路道+文化传播的文旅游线及产品，助力地方文化产业的发展，促进文化传承与保护，增强民族文化自信等。

（本图采自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下）

（二）现代研究现状

目前，对徐霞客的研究涵盖了多个领域。地理学界高度评价他对山脉、水系等地理要素的考察成果，为中国古代地理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依据；文学界则赞赏《徐霞客游记》独特的文学风格与优美的文字表达，将其视为文学经典进行研读；历史学界通过徐霞客的记载，深入挖掘明代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民俗、宗教等方面的信息，为研究明代历史提供了丰富的一手资料。

关于茶马古道及马帮的研究，以云南祥云县云南驿为例，国内学者主要围绕马帮的组织形式、贸易路线、文化传承等方面展开。他们详细梳理了马帮的内部结构，包括马锅头、赶马人等角色的职责与关系；精确绘制了茶马古道的主要路线及其分支，分析了这些路线的形成与演变；深入探讨了马帮文化，如马帮的歌谣、传说、信仰等，以及马帮文化对沿线地区社会生活的影响。

然而，目前对于徐霞客与茶马古道及马帮之间关联的研究仍显不足。传统研究对二者各自进行探讨，较少关注到他们在时空维度上存在的交集与相互影响。虽然徐霞客在游历西南地区时，所处的时代背景与马帮活跃的时期大致相同，且他的行程路线与部分茶马古道、盐马古道（润盐古道）重合，但这一潜在联系尚未得到系统深入的研究。典型的如祥云的云南驿，剑川的沙溪，凤庆的鲁史古镇，丽江大研束河古镇等，其对茶马古道驿站的研究很有成果，而对霞客古道与茶马古道的重叠开发研究却仍显不足。这种两条古道重叠研究的空白割裂了我们对古代云南地区历史文化的全面理解，客观上也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方向与空间。当然，笔者的研究谈不上深度和广度，只是为徐学领域的研究和文旅策划提供一种思路和方向，甚至更多的只是一种启示，是抛砖引玉的触动。其实丽江徐学会的夫巴学者就是一位茶马古道研究的专家，可惜的是至今我未读到先生把茶马古道和霞客古道二者结合研究的专文。但我相信夫巴先生是想到了的，这也是他《中国徐霞客研究的“第三极”》给予我们的启示。

夫巴兄还专门向笔者指出可以把红色文化暨红军长征路道与霞客古道茶马古道（含盐马古道）重叠部分进行组合重构的复合研究，笔者完全同意。只是笔者才疏学浅，以个人之力却只能心有余而力不及了。但这难道不应该是地方文化旅游应着力的路子吗？

（三）研究方法与视点

本文采用文献研究法+田野调查。一是广泛查阅《徐霞客游记》以及与茶马古道和马帮相关的书籍、方志、碑刻等资料，挖掘其中关于徐霞客行程与马帮活动的记载，梳理二者在时间、空间上的关联线索。同时，利用现代学者对徐霞客和马帮的研究成果，从不同角度进行分析整合，为研究提供支撑。二是对部分典型茶马古道进行实地徒步踏勘调查，深度感受目测茶马古道和霞客古道的过去今生，把文旅研究和徐学研究落在山川大地上。其实研究徐霞客，除了熟读《徐霞客游记》文本，同等重要的是走徐霞客走过的路，看徐霞客看过的风景，吃徐霞客吃过的食物，喝徐霞客喝过的酒，然后可以去感悟探寻人生的另一种价值和意义。我觉得这才是文科学问研究的终极意义。

马帮铜铃宏毅/摄

本文的视点在于以文化为切入点，从多维度研究徐霞客与茶马古道上马帮的关系。重点关注他们在文化传播、交流、融合方面的共同作用。通过对比徐霞客在游记中对各地文化的记载与马帮在贸易活动中传播的文化元素，分析二者在不同文化区域间架起沟通的桥梁的可能，促进文化多元共生。同时，从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两个层面入手，探讨徐霞客与马帮对云南地区文化发展的影响，以及对价值观念、审美情趣、文学艺术等精神文化的推动和促进，力求展现二者关系研究的新视角与新内容。

本文的起意源于对徐学大家刘瑞升先生长期坚持的田野调查——重走霞客路（其中许多路段也是茶马古道）的观察学习，源于受夫巴先生《中国徐霞客研究的“第三极”》视野的启发，和其主编的《丽江与茶马古道》等相关分科研究的资料支撑，源于陈庆江教授和汪冲先生等一众徐学研究者的鼓励和支持。

二、徐霞客在云南游历的“霞客古道”与“茶马古道”

（一）徐霞客的生平与云南游历路线——霞客古道

徐霞客，生于 1587 年，卒于 1641 年，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今江苏省江阴市）人。他出身富庶之家，自幼博览群书，受父亲好游历、赏山水的影响，尤其钟情于历史、地理、游记、方志等书籍，对山川地理有着浓厚的兴趣。徐霞客年少时便立下 “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的远游志向。

崇祯九年（1636）至崇祯十三年（1640），徐霞客完成了他最为漫长且艰辛的“万里遐征”之行。他从家乡出发，经浙江、江西、湖南，进入广西、贵州，最后抵达云南宾川鸡足山。在滇黔桂地区，他深入考察岩溶地貌、江河溪涧，对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水系进行详细考察记录，并驻扎鸡足山半年之久，完成《溯江纪源》等重要考察成果的撰写，在悉檀寺创写首部《鸡山志》。此次西南之行，徐霞客留下了大量珍贵日记，这些内容成为《徐霞客游记》中最精彩、最具科学价值和历史价值的部分，是云南文史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也正是这次“万里遐征”将徐霞客的人生价值和意义推向了巅峰。可以这样说，正是万里遐征中的祖国万里江山成就了游圣徐霞客。

丽江邱塘关徐霞客雕像宏毅/摄

在徐霞客的游历路线中，与茶马古道相关区域的行程也主要集中在云南。1638 年至 1640 年间，他先后经过了曲靖、昆明、玉溪、红河、楚雄、大理、丽江、保山、临沧、德宏等 10 个州市的 46 个县。霞客的行程与部分茶马古道的路线重合。如从保山返回鸡足山的途中，徐霞客走完了茶马古道顺宁蒙化线，即顺宁（凤庆） → 阿鲁司（鲁史镇） → 新牛街 → 蒙化（巍山）这是茶马古道顺蒙线完整一段。在这一过程中，他目睹了沿途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并与茶马古道上的马帮结伴同行，这些经历都被他记录在《滇游日记》中，为后人研究茶马古道和当时的社会风貌提供了珍贵史料。

（二）云南茶马古道的历史渊源与地理范围

简要说说茶马古道：

“‘茶马古道’是一个有着特定含义的新名词，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域称谓。‘茶马古道’这个名称，尚不曾见于历史文献，‘是由木霁弘、陈保亚、徐泳涛、王晓松、李林、李旭等6位志同道合者于1990年7——10月步行‘茶马古道’时首先使用的，并在随后木霁弘的专著《滇藏川“大三角”文化探秘》中进行论证。”这是“茶马古道”名词的由来。

茶马古道起源于唐宋时期的 “茶马互市”，是中国古代西南地区重要的商贸通道。其形成与古代汉藏民族之间的经济互补需求密切相关。在古代，青藏高原地区盛产良马，但缺乏茶叶等生活必需品；而内地则茶叶资源丰富，对马匹也有一定的需求。于是，以茶易马的贸易活动逐渐兴起，随着贸易规模的不断扩大，茶马古道应运而生。这是茶马古道研究取得的成果性结论。其实与茶马古道类同，于民生的重要性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还有重叠其上的“盐马古道”，在旧时，盐更是几乎等同于钱的硬通货，在本文虽不作“盐马古道”的讨论，但阅者应该知道茶马古道上重叠着另一条关系国计民生的“盐马古道”。陈保亚教授认为“茶马古道可分为原生茶马古道和次生茶马古道。原生茶马古道也是最早形成的茶马古道，是在局域盐运古道基础上形成的远征古道。次生茶马古道，则是因为大规模运茶在早期丝绸之路等远征古道上形成的。”其实这组概念里有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云南的茶马古道是古老而悠久的盐马古道的延长道,或说远征道,这是重要但又经常被茶马古道研究者所忽视或遗忘的构件。接下来我们要说的霞客古道的这一段也正是茶马古道中的一段盐马古道。

祥云云南驿宏毅/摄

（三）徐霞客游历与茶马古道的时空交集

徐霞客在 1638 - 1640 年游历云南期间，其时间与茶马古道的繁荣期存在重合部分。虽然茶马古道在清代中期以后逐渐衰落，但在明代，尤其是徐霞客游历的时期，茶马古道仍然是西南地区重要的贸易通道，马帮往来频繁，贸易活动十分活跃。

从空间上看，徐霞客的行程与茶马古道的滇藏线部分路段高度重合。他从大理前往丽江，再到迪庆等地的路线，正是滇藏茶马古道的重要路段。在大理，这里是茶马古道在云南境内的中心枢纽和重要起点之一，徐霞客在此停留期间，大理三月街日记记录了马帮在此进行骡马、茶叶、皮革、药材等物资交易的盛大热闹场景。“（三月）十五日：是日为街子之始……自此日始,抵十九日而散，十三省物无不至，滇中诸彝物亦无不至，闻数年来道路多阻，亦减大半矣”“（三月）十六日：俱结棚为市，环错纷纭。其北为马场，千骑交集，数人骑而驰于中，更队以觇高下焉。时男女杂沓，交臂不辨，乃遍行场市。”大理的白族文化与茶马古道文化相互交融，产生了白族的 “三道茶” 待客礼仪，象征着人生百味。“楼下采青松毛铺藉为茵席，去卓跌坐，前各设盒果注茶为玩，初清茶，中盐茶，次蜜茶，本堂诸静侣环坐满室，而外客与十方诸僧不与焉。”这种茶马古道上独特的茶文化正是被徐霞客在鸡足山悉檀寺最早记录的“禅茶三味”演化而成。从形式和表意几乎没有多少变化，区别无非是所用味料略有变化而已。从霞客古道上我们不难看到茶马古道上不仅物资交流，同样重要的文化也同步在传播交融。

徐霞客在茶马古道相关区域的游历经历，不仅丰富了他的游记内容，也为研究茶马古道提供了珍贵的资料。他的记录从一个旅行者和地理学家的角度，展现了茶马古道沿线的自然景观、人文风情以及马帮的活动情况，使我们能够从多个维度了解茶马古道在明代的发展状况。

三、马帮：茶马古道的行者

（一）马帮的组织与运作

马帮作为茶马古道上独特的运输群体，拥有一套严谨且分工明确的组织结构，以确保在复杂艰险的环境中高效完成货物运输任务。马锅头是马帮的核心领导者。他们不仅要具备丰富的赶马经验，熟悉茶马古道上的每一处路径、水源和宿营地，还要精通货物的管理与贸易谈判技巧。一个出色的马锅头，能够在面对突发状况时迅速做出决策，带领马帮化险为夷。例如，在遇到道路被洪水冲毁或遭遇劫匪时，马锅头需要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威望，组织赶马人寻找替代路线或应对危险。

赶马人（马夫）则是马帮的主要劳动力，他们与骡马朝夕相伴，负责照料马匹的日常起居，如喂食、饮水、钉掌等，同时还要驾驭骡马驮运货物。赶马人通常具备吃苦耐劳的品质和娴熟的赶马技能，他们能够根据骡马的习性和状态，合理安排行程和休息时间。每一个赶马人都与自己负责的骡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这些骡马不仅是他们运输货物的工具，更是旅途中的伙伴。

在货物运输流程方面，马帮在出发前会进行精心的准备。首先，根据货物的种类、数量和目的地，合理安排骡马的驮运量。一般来说，一匹骡马的驮运重量在100-150斤左右，会根据路途的远近和路况进行适当调整。货物会被仔细地捆绑在骡马的背上，确保在运输过程中不会晃动或掉落。同时，马帮还会准备足够的粮草、生活用品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药品等物资。

云南驿马店宏毅/摄

在运输途中，马帮通常会保持一定的行进速度和队列。每天的行程会根据地理环境和天气状况进行安排，一般会在傍晚时分寻找合适的宿营地休息。宿营地通常选择在水源充足、地势平坦且相对安全的地方，赶马人会搭建帐篷、生火做饭，同时还要照料骡马，为第二天的行程做好准备。

茶马古道沿途充满了各种风险，如恶劣的天气、险峻的地形和可能遭遇的劫匪等。为了应对这些风险，马帮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在面对恶劣天气时，如暴雨、暴雪等，马帮会寻找山洞或其他遮蔽物躲避，等待天气好转。对于险峻的地形，赶马人会小心翼翼地牵引骡马，缓慢通过，必要时会砍伐树木或铺设木板来开辟道路。为了防范劫匪，一些马帮会聘请武装护卫，或者与当地的势力建立良好的关系，以确保行程的安全。此外，马帮内部还制定了严格的纪律，如不得擅自离队、不得泄露马帮的行踪等，以维护马帮的整体利益和安全。

巍山马帮铜像宏毅/摄

（二）马帮文化与信仰

笔者对云南驿马帮文化反复考察，梳理其他学者的研究成果如下：

马帮在长期的运输生活中，形成了独特而丰富的文化，其中行话和禁忌是其重要的组成部分。马帮行话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符号，是赶马人之间交流的工具，具有保密性和独特性。例如，他们将 “吃饭” 称为 “开梢”，“睡觉” 称为 “困觉”，“桥” 称为 “梁子”，“水” 称为 “山镜子” 等。这些行话的使用，不仅方便了赶马人在复杂环境中的沟通，还能够避免外人了解他们的交流内容，保障马帮的信息安全。同时，行话也是马帮文化传承的一种方式，新加入的赶马人需要学习和掌握这些行话，才能真正融入马帮的生活。

马帮的禁忌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反映了他们对自然和未知的敬畏。在出发前，马帮通常会举行祭祀仪式，祈求路途平安。在赶马过程中，也有许多禁忌，如不能用鞭子抽打马头，不能让妇女跨越缰绳等。这些禁忌虽然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但在马帮的生活中却被严格遵守，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行为规范，它凝聚着马帮成员的集体意识，有助于维护马帮内部的秩序和团结。同时也反应了当时社会民俗风气和文明发展情况。

马帮对山神、马神等的信仰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在茶马古道所经的横断山脉、青藏高原等地区，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自然灾害频发，马帮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面临着诸多未知的危险。因此，他们相信自然界中存在着神灵，能够主宰他们的命运。山神被视为山川的守护者，马帮在经过高山峻岭时，会向山神祭祀，献上酒、茶、食物等贡品，祈求山神保佑他们平安通过。马神则是骡马的保护神，马帮对骡马极为珍视，因为骡马是他们运输货物的关键工具，也是旅途中的重要伙伴。所以，他们会定期祭祀马神，希望马神能够保佑骡马健康强壮，不生病、不受伤。

这种信仰在马帮的生活中起着精神支柱的作用。在漫长而艰辛的旅途中，当马帮遭遇困难和挫折时，信仰给予他们勇气和力量，让他们坚信神灵会庇佑他们度过难关。同时，祭祀活动也成为马帮成员之间加强联系和增强凝聚力的重要方式，在共同的信仰下，马帮成员更加团结一心，共同应对旅途中的各种挑战。这种独特的文化与信仰，是马帮在茶马古道上生存和发展的重要精神依托，也是茶马古道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凤庆茶

（三）马帮在茶马古道贸易中的角色

马帮在茶马古道贸易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是连接不同地区经济交流的重要纽带。茶马古道贸易主要以茶叶和马匹的交换为基础，逐渐扩展为多品类、多层次的商品流通。汉地的茶叶、盐巴、布匹、铁器等物资，通过马帮的驮运，源源不断地运往藏区；而藏区的马匹、羊毛、皮革、虫草、贝母等特产，也经由马帮带回内地。这种贸易模式满足了不同地区人民的生活需求，促进了区域间的经济互补。

以茶叶贸易为例，藏区对茶叶的需求极为旺盛，“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藏民的饮食结构以肉食和青稞为主，茶叶能够帮助他们消化食物、补充维生素，抵御高原疾病，是生活的必需品。每年藏区输入的茶叶大多依靠马帮从云南、四川等地运往藏区。马帮运输茶叶的过程充满艰辛，他们要穿越高山峡谷、河流湍急的地区，路途遥远且危险重重。由于运输成本高昂，每斤茶的运费甚至超过茶本身的成本，但藏区民众仍愿意以数倍于汉地的价格购买。这种高附加值的贸易，刺激了云南茶产业的专业化生产。

藏区的马匹同样是重要的贸易商品。在古代，马匹是重要的战略资源。除了茶叶和马匹，藏区的虫草、贝母等珍贵药材也进入云南药材市场，成为中药铺的重要商品。马帮的贸易活动，打破了西南地区封闭的自然经济状态，形成了 “汉地生产加工-藏区提供原料-双向流通增值” 的经济循环，促进了沿线地区的经济繁荣。徐霞客1639年日记里就记录了大理三月街药材等物资贸易情况。“（三月）十六日：……观场中诸物，多药，多毡布及铜器木具而已”。

马帮在促进经济发展的同时，也成为文化交流的使者。他们沿着茶马古道行进，将不同地区的文化、风俗、语言、艺术等相互传播。例如，汉地的制茶技术、建筑风格、宗教信仰等随着马帮的贸易活动传入藏区；而藏区的藏传佛教、藏族歌舞、传统手工艺等也被带到了内地。

在丽江，纳西族通过与马帮的接触，学会了汉地的制茶技术，将其融入到本地的茶文化中，形成了独特的纳西族茶饮习俗。在康定，藏族工匠从汉商那里掌握了铁器锻造工艺，促进了当地手工业的发展。马帮还传播了不同民族的文学、音乐、传说等，丰富了沿线地区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他们在旅途中传唱的赶马调，既有丰富多样的民间音乐曲调，又有反映赶马人生活的唱词，成为茶马古道文化的生动体现。马帮的贸易活动促进了茶马古道沿线民族之间的相互了解和融合，加强了各民族之间的联系和团结，为西南地区的文化多样性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鸡足山上藏传佛教的交汇，在笔者看来无非是藏民族在茶马古道交通商贸活动中一个远离家乡的信仰寄托朝拜点。鸡足山在茶马古道中的地位是文化信仰性的成分居多，它是昆明-大理-丽江茶马古道线上重要的文化中继站。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佛教三教交汇的圣山，这是除了政治社会发展而外，交通商贸功能方面促成的重要成因之一。

凤庆县城徐霞客与梅姓老人雕像宏毅/摄

四、徐霞客与马帮直接关联的茶马古道——以顺蒙线为例

（一）徐霞客返回鸡足山时从凤庆（顺宁）至巍山（蒙化）线与茶马古道及马帮的行迹相随。

以下引文摘自中华书局2017年版，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

《滇游日记十二》

（八月）十二日饭于龙泉。命顾仆入城觅夫，……下午，不得夫，乃迁寓入新城徐楼，与蒙化妙乐师同候驼骑。

“夫”指马帮马夫。这是在顺宁府（今凤庆县）找马帮马夫返回蒙化府（今巍山县）的记述。

十三日与妙乐同寓，候骑不至。薄暮乃来，遂与妙乐各定一骑，带行囊，期明日行。驼骑者，俱从白盐井驼盐而至，可竟达鸡足，甚便。时余欲从蒙化往天姥岩，恐不能待，止雇至蒙化城止。

十四日晨起而饭。驼骑以候取盐价，午始发。出北门，东北下涉溪。约二里，过接官亭，有税课司在焉。其岐而西者，即永昌道也。时驼骑犹未至，余先至，坐览一郡形势，而并询其开郡始末。……

驼骑至，即东下坡，渡北来溪身。以铁索架桥亭于其上，其制仿澜沧桥者，以孔道所因也。度桥东，即北上坡，循东山之麓，北向而登。是时驼骑一群，以迟发疾趋，余贾勇随之。……

这是徐霞客与僧妙乐师在凤庆雇马帮的情况。雇了2骑，但要注意的是，并非是单独的两骑，而是一群马帮中的2骑，且只雇到蒙化，即巍山。另一个要留意的是所雇马帮是从楚雄大姚白盐井驮盐的马帮。这说明这一段茶马古道正重叠着一段润盐古道。从徐霞客记述等候马帮取盐价结算可以看出，当时盐马古道上马帮管理是很严格的。从而也看出古时在云南地区食盐的战略物资地位。其实直至解放前，食盐在云南地区的珍贵程度也是有迹可查的。这里徐霞客给出了马帮对于交通运输的特别贡献“甚便”，这是对马帮的明确肯定性评价。

（十四日）又下三里，过一村，已昏黑。又下二里，而宿于高简槽，店主老人梅姓，颇能慰客，特煎太华茶饮予。

在远离太华茶产地的茶马古道上品饮太华茶，可见茶马古道沿线也是茶文化和茶叶的传播和享用区域。在大理徐霞客还记述了吃感通茶。从日记中大量的关于饮茶的接待记述里可以确定，在明末饮茶在云南已是十分普遍的待客之道，无论官家、寺院还是民间，徐霞客全面完整地记述了茶和云南社会各阶层的享用和普及情况。

凤庆鲁史古镇宏毅/摄

十五日 ……甫闻击汰声，舟适南来，遂受之北渡，时驼骑在后，不能待也。

……又闻击汰声，则渡舟始横江南去，而南岸之驼骑，犹望之不见。

……其北面乱山杂沓，中有一峰特出，询之土人，即猛补者后山，其侧有寺，而大路之所从者。余识之，再瀹汤而饭，以待驼骑。下午乃至，以前无水草，遂止而宿。是夜为中秋，余先从顺宁买胡饼一圆，怀之为看月具，而月为云掩，竟卧。

凤庆鲁史古镇宏毅/摄

这是中秋节的日记。从此段可见出，马帮的行期无论节日，皆在路上。可见马帮行业之艰辛。同时也反映出马帮歇宿是要考虑水草等利于驮马歇息补充之便的。而在鲁史古镇的茶马古道上，徐霞客也和马帮一起度过了一个落寞的中秋之夜。值得一提的是徐学大家刘瑞升先生为感受徐霞客那个中秋之夜的落寞，于2023年中秋节专程去到鲁史古镇，还专门买了“胡饼”，真是“玩主”哪，令人感动，又多么有趣的田野调查啊。

巍山茶坊寺

十六日 ……大路过其下，时驼马已前去，余谓此奇境不可失，乃循回磴披石关而陟之。……其后皆就崖为壁，而缀之以铁锁，横系崖孔，其前飞甍叠牖，延吐烟云，实为胜地，恨不留被襆于此，倚崖而卧明月也。隐庵为瀹茗留榻，余恐驼骑前去不及追，匆匆辞之出。

……时驼骑方饭于此，遂及之。

此日从风庆阿禄司（今鲁史镇）至瓦葫芦（今巍山瓦铺路）一日行程计数99里，就是说本日行程已不低于百里。这也是当年茶马古道上马帮的正常一日行。可见古时西南交通之艰辛，李白“难于上青天”就是对西南交通的慨叹，虽写蜀道，而云南古道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天徐霞客因为地理考察紧随马帮，时前时后，辛苦尤甚。同时为了跟随马帮而遗憾地放弃了“依崖而卧明月”的景致享受。但大旅行家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之情溢于言表。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正是中秋十六“是夜宿邸楼，月甚明，恨无贳酒之侣，怅怅而卧。”一日百里的徒步，当夜晚明月悬空时，却没有可畅饮的知交良友，徒留一身的疲惫，仰望天上满月怅然而卧。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就是在路上才能感受的人生寂寥之常态。这种想饮酒除乏却又无把臂之交可共畅饮的人生无奈，大概并不是时代的悲哀，而是人生的必然样子。生命是孤独的才是生命的本真吧？

十七日 ……此非漾备，即下关揵径，惜驼骑不能从也。……一里余，竟城而抵东门，内转半里，过等觉寺，税驾于寺北之冷泉庵，即妙乐师栖静处。

十八日从冷泉庵晨起，令顾仆同妙乐觅驼骑，期以明日行。

原来为了游天姥崖而只雇马帮到巍山，故现在又只得另觅马帮到鸡足山了。这时在巍山雇到的是宾川乔甸（彼时属祥云）的马夫。亦可见出彼时马帮营生在茶马古道上，接货卸货皆随雇主行走于茶马道上。

十九日妙乐以乳线赠余。余以俞禹锡诗扇，更作诗赠之。驼骑至，即饭而别,妙乐送出北门。……从坳北转,为赵州道。余不得假道于彼，而仅一涉礼社上流，揽迷渡风景，皆驼骑累之也。

二十日洱海往鸡山道，在九鼎、梁王二山间，余昔所经者；骑夫以家在荞甸，故强余迂此。……度西南峡所出涧，稍北上坡，又一里而止于骑夫家。下午热甚，竟宿不行。

马夫因为长期运输货物于茶马道上，所以在离家近的时候就会将就稍作绕道以便回家小住一夜，并以“下午热甚，竟宿不行”为籍口。徐霞客对这细节的记述让我们看见了马帮马夫生活与现实家庭生活的矛盾。

二十一日平明，饭而行，骑夫命其子担而随。才出门，子以担重复返，再候其父饭，仍以骑行，则上午矣……乃西北下山。一里余，骑夫指北峰夹冈间，为铁城旧址，昔土酋之据以为险者。

二十二日 ……溪有小亭桥跨其上，过桥北，骑夫东转北上而向沙址，余西向溯溪，欲寻所谓河子孔者。……时余不知骑仆前后，徘徊一里，渐随溪东岸而上。……问驼骑已先向龙潭，余随之。

巍山龙庆关（鸟道雄关）宏毅/摄

此即1639年8月十二日，徐霞客和巍山冷泉庵僧妙乐在凤庆找马帮。十三日和马帮同行，十七日抵达巍山。十八日另寻马帮马夫，十九日从巍山出发，二十二日回到鸡足山悉檀寺。全程十一天，皆与马帮同行，整个行程路线几乎都在茶马古道上。从日记中可看出，这次从顺宁雇的马帮是一群马帮中的2骑，这是一个是驮盐的马帮。说明白点，这次的马帮是从大姚白盐井驮盐至鲁史镇（顺宁）的马帮，这一条茶马古道也正是一段重叠着盐马古道的“润盐古道”。

这一段行程是徐霞客在云南的一段普通正常旅程，今天回头来看，如果我们把徐霞客走过的路叫“霞客古道”，显然“霞客古道”几乎和茶马古道重叠。而且，这一段古道也正是云南茶马古道上重要的一段“盐马古道”即润盐古道。马帮把大姚白盐井的盐驮到凤庆鲁史镇，然后结帐返回，可顺道而至鸡足山。但徐霞客因为要去游巍山天姥崖，所以只雇到巍山。十八日徐霞客在巍山游天姥崖，即今天摩牙寺，同时又让顾仆和妙乐和尚再寻雇第二天回鸡足山的马帮马夫。直至新雇乔甸马夫回到鸡足山。

巍山龙庆关（鸟道雄关）宏毅/摄

整个行程11天，9天和马帮同行，2天在找马帮，没有一天不和茶马古道上的马帮们产生关联。而这一段上所雇马帮即是茶马古道上的驮盐马帮，即盐马古道（润盐古道）马帮。可见霞客古道+茶马古道+盐马古道（润盐古道）的同域研究，一方面可以优化整合我们的研究力量。另一方面这也使我们的研究多几层史料史实支撑，提升研究价值和最大化成果转换价值。

龙庆关马蹄印

（二）徐霞客研究与茶马古道关联研究的当代意义

1.历史文化价值。

徐霞客与马帮关联的研究在历史文化研究领域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它为我们填补历史空白、深化对古代社会多方面认知提供了独特视角。

在补充历史细节方面，以往对徐霞客的研究多聚焦于他的地理考察成果、文学成就以及对各地自然风貌的记录；对马帮的研究则主要集中在其商业贸易活动、组织形式和运输路线。而将二者关联起来研究，能够挖掘出许多此前未被关注的历史细节。例如，通过对徐霞客游记中与马帮相关内容的梳理，我们可以了解到马帮在明代的具体活动时间、季节规律。从深化对古代交通贸易的认识来看，徐霞客的行程路线与茶马古道部分重合，他的记录为研究茶马古道的交通状况提供了生动的一手资料。

2.在旅游开发中的应用

徐霞客和茶马古道马帮丰富的文化资源为旅游开发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合理利用这些资源开发特色旅游线路和产品，能够有力地促进当地经济发展。

在特色旅游线路开发方面，可以设计 “霞客古道-茶马古道马帮探秘之旅”线路。这样的线路可以徐霞客在西南地区的游历路线为基础，结合茶马古道的主要路段。游客可以从大理出发，沿着徐霞客当年的足迹，途经丽江、保山、临沧等地，感受他所记录的山川风貌和人文景观。比如已经开展了五届的，每年正月二十二“七彩霞客路美丽滇西行”从鸡足山至丽江霞客古道+茶马古道线，已经取得了显然开创性的实践成果。可以好好总结深度挖掘文旅开发价值；在大理，游客可以参观徐霞客曾到访过的景点，如茈碧湖、西湖、崇圣寺三塔、清碧溪等了解大理的历史文化底蕴；同时，体验茶马古道马帮文化，参观茶马古道马帮博物馆，了解茶马古道和马帮的历史、组织形式和运输工具等。在丽江，游客可以漫步在古城中，探寻徐霞客与纳西土司木增交往的遗迹，感受纳西族独特的东巴文化；还可以参加马帮体验活动，跟随马帮队伍在茶马古道行走一段路程，亲身体验马帮运输的艰辛和乐趣。通过这样的旅游线路设计，将徐霞客的文化魅力与马帮古老神秘色彩相结合，吸引更多游客前来体验，推动当地旅游业的发展。今天在鸡足山上仍然保留着游客骑马登山的线路体验，这其实是一项有意义的文旅项目。

总之，把徐学研究中的霞客古道开发研究、云南茶马古道开发研究、润盐古道研究、红色文化的红军长征路线研究和地方史研究整合重构，叠加研究，有助于提高研究群体的综合实力，提升研究的深度广度，也有利于研究成果的转换推广，一劳而多方获益，无疑这是云南推进文旅深度发展，多方位打造旅游旅居强省最有效和直接的文化土壤培育新路子。没有厚重的历史文化土壤，只是自然风光呈现的旅居就会显出苍白。这是徐学研究，文旅研究，地方文化研究需要思考拓展的必由之路。

（此稿为作者参加研讨会论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