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洱源吃“牛街眷恋”

       ◎/蛮 子

春和景明，又是清明。

描摹春天，我以为莫过“清明”二字精准，既写实，也表意，还传神，而且这两字自身就带着中国文化强大传承基因。

但无论怎样强大的文明或文化，食文化必是文明的底蕴和本色之一种，中国人说：食色，性也。

想起去年清明写《徐霞客笔下的白族清明节》，说徐霞客1639年三月初五在大理洱源凤羽土官尹忠家过清明节，记述人们在山上杀猪杀鸡上坟祭祖事。而今年自己也和一众因徐霞客结缘的好友，跑到洱源牛街卧虎岗山巅岩栖阁主李正华家来泡温泉过清明。真是世事无常是为常啊。

不过这缘起依然是因徐霞客。

        万鹏李/摄

按徐学大家刘瑞升先生的计划是先到静闻禅师墓祭扫，然后返回沙址萝卜地寻一家山庄吃饭。之后前往洱源牛街泡温泉过清明，喝点小酒。因为那年清明期间，徐霞客便是在洱源白族文化名人何鸣凤父子陪同下游洱源泡温泉，“为之醉饱”。这样的安排算是一番时空交错的沉浸式体验吧？

早晨9时，我们一群徐粉便依约会集到宾川鸡足山。有刘瑞升先生夫妇、杨文勋先生夫妇、李孝泽兄、万鹏李友父子、加我和妻子，一行9人。自然地，在静闻墓，中徐会副会长刘瑞升先生主持了祭拜仪式。大家清扫了墓塔、擦拭了静闻禅师塑像，在墓塔供奉了清茶一杯、红糖米花一碗，同时奉献有苹果、沃柑、糖果、米花糖，并《徐霞客研究》最新两期各一本、《徐学研究》最新两期各一本、《跟着霞客游大理》一本，放置清香数柱。所以奉米花一碗，非本地习俗，因当年游圣徐霞客在鸡足山吃到宾川米花，有“僧瀹米花为献，甚润枯肠”的赞叹。于米花一道每年春节期间宾川人吃，鸡足山僧吃，徐霞客亦吃，自然今天也要让和大旅行家万里遐征生死同途的静闻禅师也尝一尝宾川这碗“霞客米花”。何以如此？窃以为，人行走江湖，一则人文景致，二则地方美食。历二者方可言异域风情矣。此所以本次奉祀米花一碗所由。

徐公霞客，每达一地则人文景致、山川地理、饮食习俗皆必身历以验，然后记录。这也是读《徐霞客游记》最为有趣又可资征信的价值意义所在。

从鸡足山下来，我们直驱沙址萝卜地一山野民宿。正是观其景致而后历其美食——鸡足山冷菌煮土鸡，配以山中树花树皮凉拌、白参蒸鸡蛋、炒核桃花、腌菜炒腊肉、豆米炒香肠等，皆山中食材，主打一个地方菜风味。不过这些是宾川饮食习惯，见怪不怪。饭毕，我们驱车直往洱源牛街。而洱源牛街那一碗我今天人生初见的“牛街眷恋”正在卧虎岗岩栖阁静静地等待着她人生“成名”的际遇，我浑然不知。

在《徐霞客游记》中，我特别喜欢地行仙人在大理洱源游历部分。在万里遐征的艰辛旅途中，在洱源无疑是徐霞客旅游最为惬意自在的日子。有骑马游，茈碧湖西湖荡舟游，徒步清源洞探洞游。饮地方特产钩腾酒、孩儿茶：“骑登其上。还饭于铁甲场居民家。置二樽于架上，下煨以火，插藤于中而递吸之，屡添而味不减。其村氓惯走缅甸，皆多彝货，以孩儿茶点水飨客，茶色若胭脂而无味。”（《徐霞客游记》1639年三月初四日游记）；吃火烧猪：“尹君以是日清明，留宴于茔山，即土主庙北新茔也。坐庙前观祭扫者纷纷，奢者携一猪，就茔间火炕之而祭；贫者携一鸡，就茔间吊杀之，亦烹以祭。”（《徐霞客游记》1639年三月初五日游记）。尹土官亦奢者，这天无疑正是“奢者携一猪，就茔间火炕之而祭”者之一家。大文学家以之为“奢”，故不记尹家祭祀吃彼时奢华的“火炕之”的火烧猪之奢隆，而记“坐庙前观祭扫者纷纷”，毕竟尹土官“以是日清明，留宴于茔山”的盛情难拂。这是中国人的春秋笔法，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387年后的今天，在洱源吃火烧猪吃生皮已算不得奢华，亦无须再为尊者讳，今日我们牛街的晚宴上就有徐公当年食之以为奢的洱源地方美食“火烧猪”生皮。这是白族美食中风味独特，令人垂涎的名菜。慎终追远，察古观今，我们今天所过的烟火日常是祖先们穷尽想象也没想到的“奢华”吧？这也是中华民族前赴后继努力得来的康庄大道。

回到今天令众皆惊艳的主角“牛街眷恋”。

下午，我们从牛街“炼渡澡堂”也就是徐霞客当年所经过的“热水塘”大澡堂泡澡回到岩栖阁，女眷们也从岩栖阁温泉泡毕出浴。这一天的惬意乐得刘瑞升副会长开了微信公众号，以自己三游洱源牛街美文《三顾牛街寻客迹 一濡暖水续文踪》作开号首篇，可谓美谈。

晚饭入席，当岩栖阁主李正华女儿李志玲端上一盘扑克牌大小的长方块状单薄切片，中间嵌有随食物一起切分开的核桃仁食物时，那如豌豆凉粉状，单边桃红，容颜倾桌的姿色立即吸引了一众目光。

“这是我们牛街红白事和隆重宴席上必吃的地方菜，我们本地叫眷列”李志玲如是说。“眷列”是白族发音，我们听得一头雾水。赶紧问汉话名叫什么？阁主一家回说没有汉话名。追问之下李志玲说也有人叫“洋芋膏”，并解释说这是用洋芋做的。刚才是惊艳于美色，这下是倾倒于内涵了。再普通不过的土豆能长得如此丰神俊逸的吗？难怪云南人加工土豆片取名“子弟”牌，云南人有句口头禅“吃洋芋长子弟”不知是不是从这儿来的？

一众分而食之，“眷列”细腻轻软，不冷不热，入口温柔而化，味微咸淡雅，老少咸宜。口感、味道和容颜俱佳，令人一食倾心。很怀疑这道菜应有不俗的来历。

可怎么就没有一个汉话名呢？

一桌子人都不淡定了，忘记了火烧猪肉，忘记了乳扇，开始琢磨这道绝色菜肴的芳名。好一会儿，杨文勋兄突然拍腿说道“有了，汉话名字有了！”大家齐齐抬眼望询。

杨文勋先生郑重其事道：

因为这道菜是牛街人红事白事和重要宴席必吃之菜，所以她是本地人的乡愁眷念，有着厚重的乡土情愫深蕴其中，白族话叫“眷列”，不知其义，可其音却近汉话的“眷恋”，眷恋一词亦深蕴情感的眷恋眷念之美好情愫，表达着对故乡对嘉宾和重要访客的一片深情，所以汉话名可翻译成“眷恋”！

大家立即齐声赞好名！

刘瑞升老师补充道：

徐霞客在鸡足山吃的米花现已叫“霞客米花”，现眷恋加上“牛街”二字，可叫“牛街眷恋”，今天便有了387年前徐霞客吃到的二道古老食饮了，一曰霞客米花，二曰火烧猪。而第三却是因为今天一众徐粉因徐霞客游踪而时空交错，会聚于洱源牛街，此中眷恋情愫皆合于古今时空，真是冥冥之中啊。如此，“牛街眷恋”亦可列入洱源霞客宴之一种。

于是这一道洱源牛街的地方菜洋芋膏“眷列”，此清明日正式成名“牛街眷恋”。开酒庆贺。

刘老师夫人李萍女士感叹：这“牛街眷恋”确实高级，味道至佳，但是否可考虑做成两种，一种传统微咸味，再创一种甜味的，以成双娇，食者可依自己喜好可得选择之美？

众皆赞叹，深以为是。李志玲女士立即附议，答允尝试创制。或许今日清明之后，因着这一桌徐粉们的畅聊，“牛街眷恋”竟成甜咸双娇，一如霞客静闻可谓德馨不孤。真是哪怕一道菜，冥冥之中也自有定数。

       李文海/摄

觥筹交错间，一众兴起列徐霞客当年在洱源美食饮品：火烧猪、吊烧鸡、钩藤酒、孩儿茶、温泉煮鸡蛋等等。天南地北说得兴起。说到钩藤酒，刘瑞升老师言先不说众人各用一钩藤吸管从酒坛中吸酒喝卫不卫生，那是地方历史上的独特习俗……恍惚间我的思绪突然离开了大家的讨论，独自神游回到青年时代。

那是我们热血芳华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一众五、七个小子，或会聚于某家或邀约于宿舍，喝寡酒，没有下酒菜，连花生都没有，就取一大碗斟满酒，没有钩藤吸管，端碗就口轮流啜饮。这个啜一口后顺序传递给下一个，如此反复，一碗接一碗，古人曲水流觞，我们就口顺序传碗，粗雅皆自在。其间说些江湖事，论些拳脚，有时说坊间新闻，偶尔也说妹子，陪弟兄喝失恋酒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有时多日不喝酒便盼望着恋爱的弟兄有没有谁失恋了的，惦记着喝一场失恋酒呢！如此喝到酒瓶皆空，有时骑着自行车各自回家，有时横七竖八于床铺、地板、沙发……沉醉入睡。

如今突然想起，恍如隔世。今天的青年谁还会那般地喝酒呢？

看着热烈讨论交流的满桌师友，窗外是卧虎岗之巅那精致典雅堪称典范的白族建筑风格的岩栖阁民宿客栈，387年前那个看破世道行走江湖和人间的孤傲身影如在眼前。罗曼·罗兰那句“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如风拂面，身心俱清。是啊，387年粗看遥远，细量又仿若昨天，岁月在人类社会历史的天空下无情推进，摧枯拉朽，犹如人生，不快，也不慢。

而我这一日是真的喜欢这一盘“牛街眷恋”，不因食欲，只为热爱。而因这一盘牛街眷恋，却忽然地令人忆起了少时许多，那是忘却在多少年月中的旧时啊，是人老了吗？还是真的因为眷恋？

图文/蛮 子 

编辑配图/杨宏毅

责编/李丹

审稿/朱晓天

终审/张进 杨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