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生活在宾川】宾川美食——品至鲜鸡枞







行走苍洱山水,尝遍大理百味,最让我念念不忘、情有独钟的山珍,唯有鸡枞。它是滇地独有的时令馈赠,是藏在苍山云雨中、洱河清风里的至鲜,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夏日乡愁。
关于鸡枞的古早记忆,藏在地方野史的字句之中。《淮城夜语》曾载天宝旧事:“时逢雨季,苍山遍野生鸡㙡,军士入山拾取,就篝火炙烤,聊充朝夕之食。”这段文字不见于唐代正史《蛮书》与新旧唐书,是后世文人立足大理风物生出的遥想,却字字贴合苍洱山水的本色。
遥想天宝十三载,李宓十万大军远征南诏,被困西洱河畔,粮道断绝、瘴雨弥漫。十万甲士身陷绝境,饥寒交迫,只能踏遍苍山荒坡,冒着湿热瘴气,采摘山野陌生野菌、野菜果腹。彼时苍山雨季,鸡枞破土丛生,鲜嫩肥美的山珍,成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慰藉。只是山菌再鲜,难抵乱世兵戈;一味清甜,救不回全军覆没的悲凉。
洱水滔滔千年不息,昔日军营篝火早已散尽,漫天硝烟消融,唯有苍山的菌香,岁岁逢雨而至,年年如期归来。后人诗云“唯有苍山公道雪,年年披白吊忠魂”,苍山风雪一直在凭吊唐军忠骨,而岁岁新生的鸡枞,便是岁月留给这片古战场最温柔的余味。




说起云南风物与山海滋味,不得不提贬谪云南的杨慎。当年朝堂“大礼仪”之争,杨慎获罪流放。世人传言,他为诉说滇地荒僻,曾有戏言,说云南“蚊子有八两,壁虱有半斤”,这话传到京师,着实吓到一众达官贵人。世人不知,他口中吓人的“半斤重的壁虱”,实则指大理山野随处可见的壁虱菜,也就是如今云贵川渝家喻户晓的折耳根。《淮城夜语》亦有记载:“军士乏食,山野多野菜,采壁虱菜、苦马菜,和水煮食以续命。”壁虱菜本是古时救荒野菜,自带独特腥涩气味,旧时军士赖以活命,却被杨慎借来打趣滇南荒远。可杨慎心里清楚,世人口中所谓的蛮荒三迤大地,实则是一处人间桃源。他遍历滇山胜景,沉醉滇味风物,游山赋诗、品酒食珍,深深爱上这片水土,尤其对鸡枞偏爱至极。在《升庵外集》中,杨慎细释鸡枞之名:“鸡菌,菌如鸡冠也。故云南名佳菌也,曰鸡堫,鸟飞而敛足,菌形似之,故以鸡名,有以也。”他以文人雅致,描摹鸡枞形姿之美,道出其得名渊源。更作《沐五华送鸡㙡》一诗,极尽盛赞:“海上天风吹玉芝,樵童睡熟不曾知。仙翁住近华阳洞,分得琼英一两枝。”俗世寻常山菌,在他笔下化作仙家玉芝、云端琼英,足见大理鸡枞清绝珍奇,冠绝西南。


云南幅员辽阔,各州府皆出产鸡枞,分布广泛,自古便各有说辞、互不相让。明代永昌张志淳著《南园漫录》直言:“鸡枞,菌类也。惟永昌所产为美,且多。镇守索之,动百斤。采后过夜,则香味俱尽,所以为珍。”保山凭火山沃土孕育鸡枞,鲜香浓郁,自古列为贡品,盛名在外。清代笔记赞誉师宗鸡枞风味绝佳,滇南蒙自、临安亦推崇细杆鸡枞清鲜脱俗、独树一帜。各地各擅其长,各执一词。
明末徐霞客游历滇云,亦对鸡枞留有真切记述。其《滇游日记》记载:“见牧童手持一鸡葼,甚巨而鲜洁,时鸡葼已过时,盖最后者,独出而大也。余市之,至是瀹汤为饭,甚适。”时值秋末,菌期已过,偶遇这朵迟出的硕大鸡枞,徐霞客当即买下,饱尝这道山野珍味。整部《徐霞客游记》之中,还多处记下他在宾川鸡足山、顺宁府山寺品尝鸡枞的经历,足见鸡枞在明代滇地已是广为珍视的山味。


可身为土生土长的大理宾川人,我心中自有定论:天下鸡枞万千,最鲜不过大理,尤属宾川排营。古语说:“填不满的下关,驮不完的宾川。”排营地处宾川去往大理的要道,源源不断向下关输送着各类乡土物产。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尚读小学,记忆格外清晰。小小的排营村,每日往下关送鸡枞售卖的就有七八户人家,还不算其他村落零散的小商贩。家里人口多的,全员一齐出力,一早奔走各村路口,甚至进山,收拢捡菌人采回的鸡枞。临近正午,便将货拦下牛井至下关的班车,运到下关,分销至黑龙桥、泰兴、小花园各处菜场。

彼时宾川到下关,一日仅有早中晚三趟班车。排营去往卖鸡枞的人太多,班车时常不愿停靠。村里人无奈,便把卖菌人家的孩子集合起来,拦在路中逼停大巴。不等车门打开,众人七手八脚往上攀登;不去下关的便爬到车顶捆扎货物,要进城卖菌的就从车窗往里钻。有一回,我大哥爬车慢了,几大篮鸡枞已经捆上车,人却被落在原地,车子径直驶远。邻里亲友陪着父母满心焦急。恰好一辆军车途经,子弟兵见众人焦灼,上前问询,随后载上我大哥,在甸头坡追上那趟班车,将他送上。
拦车太过艰难,后来村里便添置三四台专门运送鸡枞的茶花车,单排长轴,货厢宽大。在下关菜场,常有城里人询问排营鸡枞种植规模,打听亩产多少。卖菌的叔伯便同他们打趣:从东山头到西山脚,南山坡到北山凹,遍地皆是鸡枞地,采完又生,亩产根本算不清。一席话,听得下关市民不停咂舌惊叹。乡邻的玩笑并非全无道理。整个排营坝子,从最高峰妙高山到坝心低洼田畴,处处都能长出鸡枞,品类繁多,风味各异。



排营鸡枞按颜色,可分为青鸡枞、白鸡枞、黄皮鸡枞。青鸡枞多长于红土地,白鸡枞多见白沙土,黄皮鸡枞出土最晚,差不多稻谷将熟时节才现身。青鸡枞株型瘦小,最粗壮的菌柄也不过黄瓜粗细,细小的仅比筷子略粗,一出便是一大窝。白鸡枞体态肥硕,一塘往往只有两三朵,个头却大得惊人。我还记得排营村南的一块玉米地,曾长出巨型白鸡枞,菌柄粗如锄头把。每回这塘鸡枞出土,捡菌人为取菌,总要损毁不少玉米,刨出偌大土坑。田地主人不堪其扰,先后三次用炸药炸毁鸡枞塘,才彻底将其破坏。黄皮鸡枞,一塘大多只出一朵,菌盖大时近乎草帽,菌柄却和青鸡枞相仿。遇到菌盖硕大的,乡里人会半开玩笑说,这是被蛇吹过才长这么大,一边告诫旁人不可食用,一边又争相捡拾带回家。



按形态,又分指手鸡枞、权簧鸡枞。指手鸡枞多属白鸡枞,菌盖并非规整圆形,总有一处向外突出,好似伸出的手指。民间相传,指手鸡枞一出便是三塘,菌盖手指指向哪个方位,一两米之内,便能寻到第二塘、第三塘。菌盖半开之时,活脱脱一只金鸡独立的雄鸡,突出部分如同鸡头,菌盖是身躯,菌柄便是鸡足。或许,这才是这种野菌被冠以“鸡”名的本源。权簧鸡枞,则青、白、黄皮鸡枞都有。因破土前土层坚硬,或是石块堆叠挤压,菌柄被重重压缩堆叠,布满裂痕,有的直接撕扯成丝丝缕缕,历经磨难才拱出泥土。火把节前后,青鸡枞大量破土,一塘可多达三四十朵,根根林立,如同遍地小火把,当地人亲切唤作“火把鸡枞”,也叫耍龙鸡枞。



按生长成熟度,又有多种叫法。鸡枞箍菇,尚未破土或是刚冒出头,菌盖如帽子紧紧扣在菌柄之上,鲜香回甘,肉质脆爽。开花鸡枞,菌盖舒展或完全张开,甜味稍减,香气愈发浓郁,肉质略带韧性,菌柄开始丝化。反毛鸡枞,多见于黄、白鸡枞,菌盖向外翻转,菌褶翻至顶面,风味和普通开花鸡枞相差无几。还有一类体型小巧的鸡枞,比青鸡枞还要纤细,菌柄细如麦秆,菌盖好似洁白格桑花,风味形态和鸡枞别无二致,当地人称之为“鸡枞花”。鹤庆一带还出产黑鸡枞,菌盖墨黑,宾川本地却很少得见。



鸡枞大多要等雨水下透才会萌发,排营却有端午前后就出土的,只是十分稀罕。谁家端午能捡到鸡枞,包上鸡枞包子,足够在村里夸耀许久。农历七至八月,青鸡枞、白鸡枞大批量涌现;八月之后便日渐稀少,偶有黄皮鸡枞现身。七八月放暑假,家中孩子,任凭大人泼水催促,依旧酣睡不起。可若是相约凌晨上山捡鸡枞,四五点便早早守在父母床前,不停催促起身。


许多地方吃鸡枞偏爱煮汤,追求本味鲜甜;排营的地道做法,永远是爆炒,造就独一份的家乡滋味。早年排营人挑菌到下关,听闻城里人买鸡枞回去煮汤,便急得跺脚,直言这是暴殄天物。排营名菜腊肉炒鸡枞,辣椒要现摘的本地鲜辣,腊肉优选家中悬挂两三年、油脂泛黄的老腊肉,紫皮红七星大蒜,越紫越好。鸡枞洗净,菌柄撕成丝,菌盖撕作条,攥干多余水分;腊肉切薄片,辣椒改刀菱形,大蒜拍扁捣泥。旺火猛炒,腊肉自带咸香,时常不必额外放盐。菜尚未出锅,香气便随风漫遍村落街巷。辣味奔放,裹挟鸡枞的鲜、老腊肉的醇厚,味蕾全然被唤醒。一口老腊肉炒鸡枞,足以让人记上一辈子。最简易的吃法便是火烧鸡枞,鲜菌不经清洗,直接置于明火炙烤,蘸上辣椒面,又是另一番山野风味。



滇中山野珍菌繁多,鸡枞、松茸、松露,各类牛肝菌各擅胜场,风味价值各不相同。松茸携松针林地的清冽幽香,煎烤之后沉稳醇厚,唯独缺少鸡枞自带的甘甜,熟食香气也稍逊一筹;松露香气浓烈奇异,交织泥土、麝香与淡淡的蒜韵,生食鲜香,一经加热香气便大量散失,更适合少量生食,或是作为佐料提鲜。唯独鸡枞,生时香气内敛,一经烹煮油炸,鲜甜尽数释放,烟火鲜香扑面而来,最贴合苍洱人间的寻常烟火,担得起“菌中之王”的盛名。


千年时光流转,天宝战火早已化作云烟,文人佳话代代流传。保山鸡枞厚重饱满,滇南鸡枞清嫩,楚雄物产丰饶,各有千秋。于我而言,走遍苍洱山海,尝遍云南各地鸡枞,终究月是故乡明,菌是家乡鲜。


一捧宾川排营鸡枞,藏着苍山的雨、下关的风,藏着千年滇中文脉,更藏着大理人刻在烟火里的温柔与眷恋。岁岁菌香如故,岁岁故土安然。这一味人间至鲜,便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大理绝味。



图文/杨志勇
编辑配图/杨宏毅
(部分图片来自朋友圈)
责编/杨金蕾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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