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址村的织锦（组章）

文/刘志新

山是站起来的时光。

我站在这座灵山脚下，望见沙址村在晨光里缓缓苏醒。云雾摊开手掌，接住古寺抄经人遗落的笔锋，一笔一画，都落在白族少女绣花的头帕上。我还看见村前那南来北往的朝圣者，过洗心桥拾阶而上，他们把松针数成旧历，把露水数成来生……忽然间，石阶在我脚下弯曲了，一辆辆快递车驮着新鲜苔痕，拐进山坳里升起的炊烟。三百年了，这里的贡笋依然鲜嫩，它们在镜头前，用一圈圈年轮仔细包裹着游子的乡愁。

这是怎样的土地啊，让时光有了骨骼，让石头有了温度。

溪水在耳边背诵着旧谣，把落花唱成飘扬的经幡。

歇脚的云朵放下竹篓，装走一筐筐核桃、板栗、冷菌，还有绣娘们的绣线。我还看见村里的民宿老板娘，正用白族三道茶调制着WiFi的密码。苦尽甘来，回味悠长，这何尝不是村庄的寓言？洞经古乐从传习所的窗棂溢出，老艺人指尖下的朝山调，被弹进游客的手机里，成了跨越千山万水的短视频。当村中央民族广场篝火燃起时，火星溅到二维码上，把“鸡足灵山”四个字点得通明透亮。

古槐树下的老戏台上，穿西装的老支书用白族调唱着新鲜词：垃圾要分类，污水莫乱排。唱到“民宿一百六十五”户户争先进时，三弦猛地拔高，惊起瓦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山腰那片闪光的光伏板。绣娘们把祖辈的图腾绣进二维码，扫开来，是冬桃的甜、香竹笋的鲜，是两千五百亩核桃与板栗铺展开的订单。直播间里马铃摇响，弹幕上飘过一句：“这匹马三百年前，驮过徐霞客的茶砖。”

我忽然明白了：古老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奔跑。

沙址河弯弯绕绕地流着，穿过盒子孔大桥，在洗心桥下放慢了脚步。

我看见它在打捞星星。月光铺成新的石板路，让那些夜归的电商青年，踩着碎银一样的光亮回家。火把节的余烬还未冷却，朝山节的经幡又扬起来了。村志编纂者弯下腰，把“传统村落”刻进老榕树的年轮里。那块“全国文明村镇”的牌匾，正被清晨的阳光一遍遍擦拭，像擦拭一面祖传的铜镜。

晨钟撞开山门，露珠里的村庄正在舒展筋骨。老阿妈把供果换成了葡萄干，小沙弥用平板电脑录入经卷。非遗传承人举起彩绘笔，在墙上画下霸王鞭的新舞步。而我的诗句，像扎染布上的一缕新蓝，悄悄爬上了春天晾晒的素白被单。

这一刻，我与村庄一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