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宾川】难忘老冰棍

“请问,还有糯米做的老冰棒卖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与不易察觉的期盼。我已经在这家老店略显斑驳的吧台前逡巡良久,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冰淇淋盒和色彩缤纷的现代饮品包装,却遍寻不着记忆中那张印着朴素名称和朴实价格的老冰棍价目表。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几分赧然,轻声询问柜台后的服务员。

“有啊有啊!”服务员扬起笑脸,声音清脆,“大大,你要几个?”

“有啊有啊”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涟漪。听到“老糯米冰棒”这个久违的名字依然被确认存在,那份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化作一股暖融融的释然。“就要一个,”我连忙应道,语气里带着重逢般的喜悦,“好长时间没有来了,还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老冰棒了。”

“我们一直都有啊!”服务员一边利落地转身打开冰柜,一边热情地说,“老糯米冰棒、老绿豆冰棒、牛奶冰棒,这些老牌的冰棒一直都有!可能大大你很长时间没有光顾我们这家老店了吧?”

是啊,尽管就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县城,步履丈量着它日新月异的轮廓,可细细算来,竟真的已有五六年未曾踏足这方熟悉的角落了。若不是今日去朋友家小聚,饭后贪图几分清凉选择步行归家,途经这条旧街,目光偶然触及这块褪色的招牌,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恐怕这家承载着无数夏日欢愉的老店,真要在岁月的尘埃里被彻底掩埋了。想想也是,这些年来,味蕾早已被孩子们簇拥着的各式新奇冰淇淋、花样雪糕和层出不穷的时尚饮品所驯化。加之年岁渐长,身体仿佛也发出了无声的抗议,牙齿对那直沁骨髓的冰凉渐生畏惧。于是,那些关于老冰棒的渴望,连同这家老店的身影,便在不经意间,被生活的洪流推挤到了记忆的河床边缘,渐渐模糊、淡忘。

“多少钱一个?”
      “两块,大大。”服务员熟练地从冰柜深处抽出一个,那熟悉的雪白身影映入眼帘。我扫码付钱后,从她手中接过了小小的、凝结着时光的糯米冰棒。手捏着小竹片,糯米冰棒通体雪白,带着冰柜赋予的、微微的冷气。凑近鼻尖,深深一嗅——久违的、恬淡而纯粹的糯米清香,混合着冰凉水汽特有的凛冽气息,丝丝缕缕,幽幽钻入鼻腔,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觉记忆。轻轻送入口中,用尚能承受的力道小心一咬。“咔嚓”一声轻响,清冽的冰晶在齿间碎裂、融化,那股熟悉的、带着米香的冰凉甘泉,便顺着舌尖流淌开来。尽管价格早已今非昔比,从昔日的分角跃升至此;尽管年岁不饶人,牙齿被这冰凉激得微微酸胀抗议;然而,当那独特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的刹那,一种笃定的感觉攫住了我:是它,就是这老冰棒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就打开了尘封的闸门。

思绪倏然被拉回三十多年前。那时,这家店就是我们这群小年轻人心中的“冰凉圣殿”。店堂里弥漫的,是纯粹的、属于冰的凛冽气息。简简单单的糯米冰棒、绿豆冰棒、奶粉冰棒的身影,每根老冰棒的价格,清晰地刻在时光的年轮上:五分钱,到八分钱,再到一毛、两毛、五毛……每一个夏天的傍晚,暑气蒸腾,蝉鸣聒噪,我们呼朋引伴,汗涔涔地挤在柜台前,用攥得温热的硬币换来一根冰棒,一口咬下去,冰凉的刺激直冲头顶,随之而来的清甜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燥热。那一声满足的叹息,那互相比较着谁吃得慢的嬉闹,汇成了青春夏日里最欢快的乐章。

追溯起来,第一次知道世上竟有“冰棍”这种神奇之物,已是1980年的事了。那时,我是宾川二中的一个穷学生,日子过得紧巴巴。在二中读书,除了要会自己动手小锅小灶煮饭填饱肚子,还得学会一项“生存技能”——赶平川街,买菜买柴。平生第一次赶街,走在古老的平川街石板路上,眼睛被两旁的新奇事物牢牢吸引。就在十字街大榕树下,一位胖胖的大妈守着个白漆木箱,箱子上搭着一条半旧的湿毛巾。她掀开毛巾一角,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抽出一根根冒着寒气的、长长的冰块!一分钱、两分钱,就能买到一条!那一刻,深山里的我才懵懂知晓,原来这世上的冰,竟也是可以买卖的,名字就叫“冰棍”(“冰棒”)。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那时我一天两顿的菜钱不过四五分钱。面对这诱人的冰凉,口袋里那几枚硬币仿佛重若千斤,实在狠不下心掏出来去换取这片刻的奢侈滋味。那晶莹的冰棍,成了街市上可望而不可及的诱惑。直到有一天,腹中的馋虫终于战胜了理智。我狠狠心,决定中午那顿彻底不吃菜,省下宝贵的两分钱。捏着这来之不易的两分“国币”,郑重地递过去:“买一根!”当舌尖第一次触碰到那花钱买来的冰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甜蜜与松软(指冰的酥脆感)的奇妙滋味在口中爆炸开来。啊,这滋味!童年时在老家房顶上自制的、寡淡的冰块,怎能与之相比?

我的老家在彝山拉乌,虽地处莽莽群山环抱之中,但海拔在山区里还算相对低洼。因此,尽管每年冬天,远处高耸的山巅总会披上皑皑银装,银光闪耀,可那晶莹的雪花,却极少极少能飘落到我们村庄的房前屋后。然而,这丝毫不能阻挡冬季成为我们童年最快活的时光。那时的我们,脑海中根本没有“冰棍”“雪糕”这些奢侈的概念。寒冬腊月,当凛冽的北风刮得最猛、空气冻得几乎要凝滞的时候,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我们最热衷的“仪式”便开始了:烧上一大锅滚烫的开水,耐心地等它彻底凉透。夜幕降临,便小心翼翼地将这凉白开,分倒进各家搜罗来的小碗、小盆里。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在每碗水的中心,郑重地放上一根事先打好疙瘩的细棉线。然后,大家屏住呼吸,像捧着稀世珍宝,极其缓慢、平稳地将这些小碗小盆端上房顶,寻一处平坦避风处安置好。怀着满心的期待入睡,梦里仿佛都是晶莹的冰块。第二天,天色未亮透,刺骨的寒意已钻进被窝。我们一骨碌爬起,顾不得冻得发麻的手脚,争先恐后地爬上冰冷的房顶。小手冻得通红,像小小的胡萝卜,指尖几乎失去知觉,却无比灵巧又无比轻柔地捏住那根细线,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提。一块或大或小、不甚规则却晶莹透亮的冰块,便随着细线破水而出!顾不上擦拭碗边的冰碴,一手捧着这自制的“珍宝”,一手提着线,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蹦跳着去上学。路上遇到小伙伴,互相炫耀、比较便成了最大的乐趣:“看我的!多大多厚!”“哼,我的比你透亮!”偶尔,会有家境稍好的同学,在头天晚上冻的冰水里,奢侈地撒上一小撮白糖,或者更便宜却甜得发齁的糖精颗粒。第二天早晨,他们便成了操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只见他们得意洋洋地提着那块与众不同的“甜冰”,招呼我们排好队,像检阅士兵。然后,慷慨地允许我们每人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用舌尖飞快地舔一下!那一瞬间,那浓缩的、冰凉的甜意直冲脑门,虽然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却成了童年记忆里最奢侈、最难忘的滋味,至今想起,舌尖仿佛仍残留着那奇异的甜凉。

拉乌完小上世纪70年代教学楼

老家拉乌依偎在峨溪河畔,海拔稍低,村子里池塘水面能结出厚实冰层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于是,学校后山那条名叫“捞霜箐”的小山涧里的龙潭,便成了我们天然的、取之不尽的“冰库”。这名字的由来,正是因为涧水清冽,每年结冰的时日远比山下长久,仿佛专门等着我们去“捞”取寒霜凝成的冰。冬天的早晨,课间休息的钟声一响,短短十五分钟成了我们争分夺秒的“寻冰时刻”。小伙伴们像一群出笼的小兽,呼啦啦蜂拥着冲向“捞霜箐”。寂静的山涧顿时喧闹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搬起潭边的石头,“哐当哐当”地砸向水潭水面那层晶莹的“玻璃”。冰面应声裂开,碎冰四溅。我们欢呼着,迅速捡起一块大小趁手、棱角分明的冰块,也顾不上刺骨的寒冷,忙不迭地塞进嘴里含着,或者紧紧攥在手心,一路小跑着回到教室。嘴里含着冰,含糊不清地读着课文,那凉意从口腔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教室的沉闷。若是天公格外作美,赶上极寒的清晨,“捞霜箐”两旁的树枝上,会挂满一串串、一簇簇玲珑剔透的冰凌!它们长短不一,形态各异,在熹微的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水晶雕琢的天然艺术品。这景象足以让我们这些小“冰客”欣喜若狂。这,才是我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极品冰条”!大家踮着脚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枝头折下一枝枝冰凌,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回到学校,哪里还顾得上课堂纪律?趁着老师未到,纷纷举起手中的冰凌,对着教室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光线穿过晶莹剔透的冰体,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们一边欣赏着这天然的光影魔术,一边用舌尖轻轻舔舐,感受着那纯净的冰凉在口中丝丝化开,那副惬意满足的模样,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时光荏苒,高中毕业了。命运给了我一个惊喜——考工进了平川供销社。从此,在平川古街上吃一根冰棒,对我而言,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只是那时的冰棒,种类依旧简单,成分也朴素:主要还是糖精水和白糖水冻成的。糖精做的冰棒,一分钱一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味;白糖做的则需两分钱,甜得更纯粹些。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半年后的1983年年底,因为工作的需要,我告别了平川古街,调到了县城工作。新的天地,也带来了新的冰凉体验。县城里,由饮食服务公司开办的冰棒厂,生产着更“高级”的品种。就在那个冬天,我第一次品尝到了糯米冰棒、绿豆冰棒,还有用珍贵奶粉调制而成的牛奶冰棒!虽然时值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但年轻的我们,血液里仿佛燃烧着不惧寒冷的火焰。那些寡淡的糖水冰棒,再也勾不起我们的兴趣。味蕾彻底被这些带着粮食醇香和奶香的“高级货”征服了。糯米冰棒的软糯清甜,绿豆冰棒的沙沙豆香,牛奶冰棒的浓郁醇厚,成了我们寒冷冬日里别样的、带着叛逆感的享受。

上世纪末宾川县城主街道(梅丽彬/摄)

上世纪末宾川主城区桑园河(资料照片)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县城中心,位于繁华交叉路口的冰棒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场面。特别是逢赶街天,四里八乡的群众如潮水般涌进县城。热浪裹挟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赶集的人们把小马车、驴车随意地拴在街道边枝繁叶茂的老银槐树下。男人们摘下草帽,呼呼地扇着风,一头扎进人头攒动的冷饮店。挤到柜台前,豪气地喊一声:“来两个老冰棒!”(那时,“老冰棒”已特指糯米、绿豆、牛奶这些当时的经典口味了)。若是店内拥挤不堪,无处落脚,他们也毫不介意。拿着冰棒退出来,就在银槐树那巨大的、投下浓荫的树冠下,寻一块凉快的石板或台阶,随意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任凭汗水顺着脖颈流淌,也顾不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牛屎马粪气味。就在这混合着市井气息的热浪与喧嚣中,那口中缓缓化开的、熟悉的冰棒甜香,却依然能带来一种直抵心脾的、简单而巨大的惬意与满足。那场景,活脱脱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夏日消暑图。

后来,县城的发展日新月异。那个交叉路口建起了气派的新电影院。冰棒厂也与时俱进,开了宽敞明亮的新门面,甚至引进了当时颇为先进的冰淇淋生产设备。冷饮店的柜台里,开始出现五颜六色、装在透明杯里的冰水(刨冰),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新式瓶装饮品,花花绿绿,吸引着年轻人的目光。然而,对于我们这些从“糖精冰棒”时代走过来的人而言,内心深处的偏爱似乎早已定格。那些花哨的新品,尝个新鲜还行,但真正能慰藉肠胃、抚平燥热的,还是那几样:敦厚的糯米冰棒,清爽的绿豆冰棒,香醇的奶粉冰棒。它们像老友,味道可靠,从不令人失望。

再后来,生活像按下了快进键。我进入新组建的电视台工作。环境变了,工作内容变了,但夏天那份对冰凉的渴望,以及对分享的钟爱,却仿佛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每到酷暑难耐的午后,办公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默契地开始轮流“值班”——用厚实的塑料袋(那时还没有方便的保温袋)装上满满一袋老冰棒,提到办公室来。这袋冰棒一出现,总能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大家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围拢过来,人手一根,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满足的“嘶嘶”声和轻快的咀嚼声。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燥火,连带着工作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那一刻,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轻松愉悦的、共享清凉的默契氛围。尤其是,当某位同事幸运地拿到一笔小小的稿费时,用这笔“意外之财”率先提回一大袋老冰棒,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标配”庆祝仪式。分享的快乐,叠加着冰凉的慰藉,成了忙碌工作中最有人情味的点缀。

时光奔腾不息,消暑的饮品世界早已是另一番天地。超市的冰柜里塞满了五花八门的冰淇淋、雪糕、酸奶冰、果味冰沙、进口饮品……包装精美绝伦,口味层出不穷,用料考究,口感细腻丰富,远非当年的老冰棒可比。它们满足着人们日益挑剔的味蕾,也记录着时代的丰饶。然而,在这片冰品的“丛林”中,那朴素的、雪白的老冰棒,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始终固执地坚守在一隅。它没有华丽的外衣,没有繁复的口感,却像一条坚韧的丝线,默默维系着过往的岁月。只是我们,在追逐新潮、享受丰富的过程中,步履匆匆,目光被层出不穷的新奇所吸引,渐渐地将这位“老友”的身影淡忘在了记忆的角落。就像这家老店,它一直都在街角,只是我们,很久没有为它驻足。

手中这根糯米老冰棒,已融化了大半,清凉的汁水浸润着唇舌,也浸润着被岁月风干的心田。那质朴的米香和纯粹的甜凉,穿过几十载光阴的帷幕,精准地击中了味觉记忆的最深处。它远不如现代冰品精致甜美,甚至对不再强健的牙齿是一种小小的“挑战”。然而,正是这一口熟悉的冰凉,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瞬间溶解了时光的壁垒。它不只是一份简单的消暑之物,它是通往旧日时光的密道,是青春欢笑的回响,是清贫岁月里对甜蜜最本真的向往,更是这座小城、这方水土共同记忆的一个微小却坚实的印记。它用自己不变的质朴滋味,无声地诉说着:有些简单,可以恒久;有些滋味,早已超越了冰凉本身,沉淀为生命底片上,一道永不褪色的、名为“乡愁”与“纯真”的温暖光痕。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金蕾

审稿/安建雄

终审/杨凤云 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