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南薰桥的月光——写在红军长征过宾川90周年之际




南薰桥的月光
——写在红军长征过宾川90周年之际
◎/刘志新
地处滇西的宾川,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安静。夕阳的余晖涂抹在远山上,层层叠叠的轮廓像是被时光的淡墨沁染。近处深黛,远处浅青,渐渐与天边的云烟融为一体。山脚下的坝子里,纳溪河从容向北,不急不缓地淌着,仿佛千百年都是这般流着的。河两岸,村庄错落,田野铺展,春意正浓的绿意间,忽然跃出几树攀枝花。花朵硕大饱满,猩红灼目,一朵朵倔强地举向天空,像极了盛满朱红酒浆的陶碗,静默地供奉给头顶的苍穹。远远望去,那灼灼的红,又像是从大地深处举起的一支支火把。

宾川的火把,从来都燃得这般热烈。
这是一片被太阳深深眷顾的土地。地处大理东部,北接鹤庆,西临洱海,南望祥云,东北方隔着鱼泡江与金沙江,便是莽苍的远山。这里常年享有两千七百多小时的光照,日头烈,土地烫,把庄稼晒得壮实,把柑橘、葡萄、枇杷酿出蜜一般的甜,成就了闻名遐迩的“水果之乡”。千百年来,各族儿女在此生息——汉族、白族、彝族、傈僳族的先民在此耕耘,上世纪中叶又从印尼、印度、马来西亚、越南归来的侨胞在此扎根。不同口音、不同习俗的人们,都在这条干热的河谷里找到了自己的水土,像纳溪河水一样,把日子过得平静而绵长。

就在这条河的上游,宾川古县城“州城”的南门外,钟良溪潺潺而过,溪上静静地卧着一座桥。桥为单孔石拱,牌楼式风雨桥廊,始建于明嘉靖年间,迄今已四百余岁。桥上有亭,飞檐翘角,为过往行人遮阳避雨。夏日,人们坐在廊下乘凉,听溪水淙淙,看稻浪起伏;冬日,阳光穿过花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流年的脚印。桥名“南薰”,取自《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寓意和煦之风,抚慰人心。
倘若没有一九三六年那个春天,南薰桥或许会一直这样静默下去,成为岁月里一个温婉的注脚。
可那年的春风变了。

一九三六年四月,攀枝花开得正烈。纳溪河的水声里,混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蹄音——那声音越过山岭,踏过田埂,震得南薰桥的桥墩微微发颤。那是贺龙、任弼时率领的红二、六军团,长征北上的步伐在滇西大地踏出的回响。那脚步从历史深处传来,踏过这片土地,也踏进后来人的记忆里,至今仍在回响。
一九三六年四月十九日,滇西的天亮得格外早。晨光熹微中,几位身着灰布军装的身影出现在州城南门外。衣襟上沾着跋涉的风尘,目光却明亮坚定。为首的团参谋长,带着五名战士,踏过南薰桥微湿的青石板,走向紧闭的城门。他们是来谈判的,只为借道北上,抗日救国。身后,那座历经四百载风雨的古桥,在晨曦中显露出静穆的轮廓,桥亭的飞檐仿佛也凝神聆听。
城门背后没有回应。骤然响起的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罪恶的子弹呼啸而至,年轻的参谋长倒下了,五名战士两死三伤。鲜血渗进城门下的泥土,也从此渗入南薰桥的记忆。顷刻间,桥不再只是桥,它成了掩体,成了临时救护所,成了生与死的界碑。枪炮轰鸣,喊杀震天,红军将士被迫发起强攻。子弹在石栏上凿出深痕,硝烟吞没了桥亭,伤员的呻吟被爆炸声淹没。整整一昼夜,这座以“和煦”为名的古桥,被战火与鲜血浸透。宾川之战,成为红二、六军团长征过滇西最惨烈的一役,一百三十多名红军战士,永远长眠于此。
黄昏时分,州城攻克。红旗插上城头的一刻,宾川的山川为之震颤。那是正义的呐喊,是理想的宣示。此后红军一路北进,过鹤庆、丽江、中甸,所遇之敌闻风丧胆。而南薰桥,从此有了另一个滚烫的名字——红军桥。
九十年,仿佛只是纳溪河一次不经意的转弯。

再访南薰桥,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桥还是那座桥,亭依旧,石板依旧,只是桥下的水已不知换了几重。阳光透过窗格,洒在斑驳的地面,光影浮动,如历史轻微的呼吸。桥上三两老人闲坐摇扇,说着今年的柑橘价钱、孙儿的学业。谁还提起,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被硝烟填满?
指尖抚过桥栏上深深的弹痕,触到的是石质的沁凉,也是记忆的滚烫。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位无名的参谋长,正带着战士迈步向前。眼神清澈,步伐坚定。他或许知道前方凶险,却更懂得——北上的号角必须吹响,星火必定燎原。
夕阳西斜时,立于桥上远眺,宾川坝子尽收眼底。这片曾经被鲜血浇灌的土地,早已换了人间。柑橘林漫山遍野,在春风中漾成绿涛;葡萄架下果实累累,预示着又一个丰年。鸡足山依旧云雾缭绕,钟声悠远,迎接八方来客。昔年红军跋涉的崎岖小径,早已化作宽阔的柏油路——凤太线、宾南线、宾鹤线、大永线上车流不息,将宾川的甘甜送往四方。三个华侨农场里,归侨们乡音未改,与汉、白、彝、傈僳等二十余族乡亲和睦共生,在这片热土上编织着崭新的生活。他们或许不曾细数,九十年前是谁用鲜血换得今日的安宁。

但南薰桥记得。它静默屹立,虽不说一字,却让每个经过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无言的重量。那是精神的重量,比石坚,比铁硬,是不畏强敌、不惧牺牲、向着理想勇往直前的魂魄。
忽然想起故事里那位老奶奶。红军离开那日,她将仅有的几枚鸡蛋塞进小战士的挎包。“孩子,吃饱了,才走得远路。”小战士推辞不过,庄重地敬了个军礼,转身追上队伍。那军礼,是一个时代的承诺;那背影,是一个民族的脊梁。当年的小战士或许早已不在,但那精神却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你看:田间俯身的农人,讲台上执教的师长,实验室里攻坚的科研者,边疆哨所挺立的士兵……他们不都是那精神的续写吗?他们正以不同方式,走着同一条道路。

夜色渐浓,月亮爬上桥檐。
清辉洒满南薰桥,洒在纳溪河上,洒向广袤的宾川大地。河水静静流淌,仿佛在低语一个永恒的故事:故事里有马蹄与枪炮,有红旗与呐喊,也有种子在血沃的泥土中默默生根。桥亭匾额上,“南薰桥”三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南风之薰兮”,本是歌颂和煦之风。谁曾想,以此命名的桥,却经历了最惨烈的烽火,见证了最壮烈的牺牲。或许,这正是历史的深意,最残酷的战斗,是为了最持久的和平;最沉重的付出,是为了最丰饶的明天。

九十年了,烽火已熄,硝烟散尽。但南薰桥的月光依旧朗照,红军的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闪光。它如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照亮前路;如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每个春天绽出新蕊。
月光下,纳溪河依旧北去,从容不迫。岸边的攀枝花开得正盛,一朵朵倔强向天,像从历史深处递来的火把,从九十年前燃至今日,还要一直燃向未来。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南风歌》的旋律,仿佛在月光下重新响起。那阵和煦的南风,吹拂千年,掠过古桥,抚过大地,终于在九十年前的那个春天,谱下一曲壮烈的史诗。而今,它依然吹着——吹绿了田园,吹甜了果实,吹笑了孩子的脸,吹暖了百姓的心。
南薰桥的月光,默默照着过往,也默默照亮前程。
作者/刘志新
编辑/杨宏毅
配图/温昌盛 杨宏毅等
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 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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