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读到徐霞客




读到徐霞客

◎/蛮 子


年过半百,一回眸,书读了半个世纪,虽一事无成,却也十分满足。人生能自由自在地读书,这是莫大的福分。其实,读书已成为我的人生习惯和日常,没有什么可说,就像吃饭睡觉晒太阳,那不是和人之生相伴随的吗?古今中外论读书者浩若繁星,论读书文章、警句汗牛充栋,皆不胜枚举。凡此,虽目的各有不同,但持论也公允的多。看别人的读书事、论读书文是一件如登春台的美事,乐趣无穷。

马雁有本论读书的文集叫《读书与跌宕自喜》,说得真好,怡然自得。确实,读书是自己一个人的跌宕自喜,我便也姑且说说自己的读书,也算是且读且聊的一份善意,是自己的那份怡然和跌宕自喜吧。






作家梁晓声说“读书是最对得起付出的一件事”,说得意味深长,似乎暗示着对付出的回报企图。于我而言,读书的乐趣和目的并不如此,反而是一种愉悦交流、学习的获取。如访友唔谈、如旅行、如仰观俯察,有时也如吃瓜看戏,是对人生的另一种省视和寻思,也是生活中最惬意的休憩。如果用《我的阿勒泰》中李娟的说法,那就是另一种“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读书人就是这样的在“阅读”中去经历着,日久天长,某一天蓦然回首会突然发现,阅读让你跋涉已远,登上了可极目远眺的高山,身边已很少人,不觉间你的心境已在“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境界,其实这也是人生修行所追求的境界。当然这个境界的获得也并非易事。

读书是与岁月同流的修行,缓慢悠长,最见光阴雕琢的功夫。好在,我认为每一个认真读书的人,都有一颗上进的心,充满对生活热爱的元气。

因此,我很敬重每一位静心读书人。或许这是对知识的尊重吧?小时候爷爷奶奶告诉我,有字的纸不能乱扔乱用,更不能烧。盖腌菜罐擦屁股可以用敬鬼神的草纸,但绝不能用有字的书或纸。在文盲占多数的旧时,这些教诲道出的不是对纸的珍贵,而是对文化的根本敬重。在那些被珍视敬奉的书籍纸片里,埋藏着文化的种子。或许这是农村对文化最初的启蒙吧?我也因着这警诫从小就会留意看能看到的一切字迹和书籍,尽管那年代其实我也看不到多少书籍。想来这也是我阅读的开始吧。






不过真正印象深刻的阅读,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些连环画开始,典型如《三国演义》之类,但凡能借到手,大多一小时内一气读完。那时借读一本书,后面排的人不知凡几,所以也逼出了快速阅读的能力。后来自然是四大名著这些,譬如封神演义是和白洋村的同学借了读的,记得这是读得最快的书之一了,因为后面排了很多人,又是同学父亲的书,所以借到已经实属不易,我只好全天候阅读。上课悄悄读,下课放开读,上厕所蹲着读,晚上熬夜读,两天读完还书。那劲头像现在人们玩手机。那时年轻能熬夜,关键是也没那多书籍给人熬夜的机会。现在是有足够的书籍供人阅读,人们却再不为书籍而是为手机熬夜了。似乎时代喜好愚弄人的毛病一直没改变呢。但也有从容读的书,比如《水浒传》,因为外公整个冬天总是坐在火塘边,边烤茶吃边阅读,所以我也得以从容读它,年复一年,外公对《水浒传》是爱不释手的。我也爱,哪个男孩子不爱呢?那么江湖的小说。自然顺便也爱上了烤茶。然后就是《七侠五义》、说岳隋唐类演义,然后是金庸。至今我还珍藏着金庸的全套武侠小说。但大量的阅读是始于高中,那时在宾川三中读书,县城里的学校,离县图书馆近,办了借书卡,终于实现部分的阅读自由了,尽管符合自己口味的书也并不多,加之高中的学习任务紧,可我还是读完了县图书馆里能借到的所有诗和关于诗的书籍,读了自己喜欢的一些小说。只不过那时一个云南小县的图书馆藏诗也无非郭沫若、艾青、舒婷、郭小川等几位主要作家的作品,其他的相对就不多了。自然同时期也读了许多马列经典。世事沧桑,那时的图书馆早已变成现在的新世纪广场,新的图书馆已经从河西跨过桑园河,坐落去了河东的越析广场东南,应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民言,其实人生世事莫不如此。






当然,最惬意的阅读岁月随之而来,那就是大学。那是人生阅读的黄金时段,阅读范围和视野在大学图书馆里一下子被拓展开来,说句大话也是古今中外了。但还是以文学、史哲为主。也就是那个时候才大量阅读欧美文学中的一些经典,从雨果到海明威到马尔克斯到屠格涅夫……诗歌也是从海涅到泰戈尔等等再读回到国内的艾青、汪国真、余光中……颇有些一网打尽的味道。但一路下来,诗歌还是喜欢拜伦和普希金。小说散文则是喜欢海明威和俄国的,其他虽然也多触动,但如果把阅读比做行走,那就是路过,还没能够让我留连,所以也谈不上喜欢。不过内容和知识面的拓展是最明显的,毕竟同时期读到弗洛伊德、荣格,读到康德、尼采,加之之前读的马列、黑格尔等,也读了更多的国学典籍。后来又读到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类,再后来又读了佛教的一些经典。经过在岁月中长途跋涉般的阅读,这才慢慢学会了认识物质的、意识的、时间的,勉强分辨得了形而上的形而下的,算是对这世间天地万物有了自己理解的大致分类,寻不出人生的意义却也远离了迷信。有了这样的主见,便可以去亲近自然,过自己跌宕自喜的生活,度人生所遇的劫。






于是在千头万绪的阅读中静静去经历,在不等待中等待,我知道,冥冥之中的际遇迟早会来,甚至或许早已来到,只是我们还未相认。读过那许多的书,《徐霞客游记》终于在一遍遍的有意无意之间让我回过身来。原来那座最让我内心舒适的高山,自己早已无数次抵达。之前以为是太史公,铅华洗尽才知是徐霞客。是的,这就如人们普遍的姻缘,那个相互的真命天子早已经在你身边,或许是你曾经的同学或校友,或是另一个认识却还没有深处的朋友的朋友。当命运的真相开始扯动姻缘的红线,你突然发现你的那个她(他)早已经就在你的气场内,你所有的外出寻找无非只是证实了你在坚定地转回身来。






人生真是淘气而有趣,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最喜欢,也是读得最多的是司马迁和《史记》,直到有一天突然醒来:原来自己一直向往的是徐霞客!徐霞客是这世间活得最通透的智者!是唯一参透了人生却依然热爱生命的真实存在的人,而非怪力乱神。这才是真正的超凡入圣。人间极少真正开悟之人,但世人却能识其为“游圣”为“地行仙人”,证明世间其实并不泛慧眼之人。当然,徐霞客却是那个真正了悟的高士。

“往事如看镜,浮生独倚岩”当年徐霞客站在高黎贡山之巅,山风掠过先人开边的古战场,月色如流水照着依旧江山,超然通透的地行仙人亦不禁喟叹,时间已往不可追,犹如“看镜”,世事纷扰犹可拒,恰如“浮生”,浮生是岁月长河中的尘埃,“独”“倚岩”那是人生冰冷的本质,无所倚,所倚冷如“岩”。只有山风毫不在乎地拂过心脏的跳动,没有一只鸟影,也没有一声鸟叫。天上是默默的月亮,地上是巍巍的高黎贡山,天地之间山巅之上是那满含热爱的,却如此孤独的地行仙人。跳动的心脏是天地唯一的回音,是行者用一生在祖国大地上行走的足音,是天地应和的回应。独处深山的悚然随风飞去,化作夜空里的明月照耀乾坤。徐霞客懂得江山,江山和游圣两相知。读徐霞客读的不只是游而记之,读的更是天地万物与人性,读的是悟道者对天地生命的叩问和践行。






从初读到徐霞客算起,至今近四十余年,我的书架上同域最多的书慢慢成了徐霞客相关书籍。我不知道我是否称得上和徐霞客相知,但我肯定徐霞客让我超然而宁静。人生行走世间漂泊江湖一世,不修一颗宁静超然的心那该会是怎样的蝇营狗苟呢?幸好,读了点书。又幸好,读到了徐霞客,知道了人生可以有别一种活法,只要热爱。

是的,只要热爱,像阅读一样去阅历一生,或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于阅读,有人说“开卷有益”,我并不以为然,尤其当今社会,书籍之庞杂无非各人喜好,但鱼目混珠垃圾充斥之危害则尤甚,这里不作多说。要说的是去阅读和去经历是一样的,是各人的宿命与际遇,所以我不给别人拟书单,但却也愿意与同好分享阅读的际遇,这也是书人书事的一份善意与平和。这正如徐霞客的参透,在风雨飘摇的明末依然朝碧海而暮苍梧。清人潘耒言徐霞客“以性灵游,以躯命游。”叹其“宇宙间不可无此畸人,竹素中不可无此异书。”此知霞客知中国文化者言!





古人言不见奇人当得异书。吾生也而有限,恨不得见霞客仙颜,幸而得其异书,虽未能踵履其迹,却也终悟其道,人曰天道酬勤,又言勤为书路,确未虚言。读到徐霞客,始为见天地,见人间,亦见道已。



图文/蛮子

编辑/杨宏毅

审稿/张 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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