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川时讯·文化周刊】从赤石崖到平川:一部老区的苏醒史(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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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赤石崖到平川:一部老区的苏醒史(组章)


◎刘志新 

题记:

群山收藏赤色火种,江水传唱峥嵘岁月。云南大理平川,这片被鲜血浸染又被汗水浇灌的土地,在时光褶皱里藏着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时光流转,星火从未熄灭,只是换了燎原的姿态。

 

第一章·赤石崖上

赤石崖,古滇之西的赤色坐标,是大地沉默的舌头。它尝过汉时月光,舔过彝家火塘,更铭记七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游击队的火把顺着山脊游走,将“赤川耆”三字烧成滚烫的印章,盖在滇西革命的扉页上。渔泡江从远古游来,鳞片闪着盐丰的盐粒、铁锁的铁锈,在彩云之南的褶皱里蜿蜒成银亮的掌纹,掌心里攥着地下党传递密信的羊皮筏子,也攥着一段未及拆封的黎明。

  我把耳朵贴紧岩石。先是马蹄踏碎永胜的晨雾,得得得!从远山一路敲到耳畔;继而金沙江在北方翻身,拂去明清的烽烟与土司的刀光;鱼泡江水声沉沉,如史书翻页。

而最灼烫的,是明巡抚邹公在鱼泡江畔铁锁箐峡谷的嘶吼。那声音至今仍嵌在石纹里,夜风过时,犹自铮鸣,像未冷的铁。

   然而,最清晰的则是1949年深秋拂晓。边区纵队的号角从东南角撕开峨溪峡谷与龙马箐的雾霭,牛角山下赤石崖的每一块石头都成了战士,齐刷刷滚向旧世界的暮色。那声响是炸裂的,带着火药的腥,烫过每道石纹。

而后,一切归于赤石崖上观音寺的钟声。它悬浮如琥珀,裹着洞经音乐的颤音,落在新石器时代的陶片上,也落在了游击队磨过梭镖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叩着时间的骨节,不疾不徐,仿佛从未响起,也从未停歇。

   孟获洞里,风在复述被遗忘的盟誓。杨氏宗祠与古镇石牌坊、古城门的飞檐挑起十九世纪的风云,那些从“赤川耆”走出的将军们把姓氏刻进石碑。但更巍峨的碑立在了古镇之西的红旗山巅。多少无名烈士的坟茔朝向东方,春来杜鹃开成红旗的一角,姹紫嫣红,年年灼灼,替他们注视人间。

石头记得一切,记得土司刀鞘生出铜绿;记得马帮铜铃摇碎星光;更记得苏维埃布告贴满村镇,墨迹渗进夯土,遇雨仍泛淡红。如今采石场沉寂,花岗岩退回山体,石膏矿闭上眼睛。只有风,跨越牛角与五顶之巅,穿过八大湾和四十五里箐,仍在翻动这片土地沉重的族谱,一页,一页,直到把“赤石崖”读成“平川”,可那掌纹里蜿蜒的,仍是当年火把走过的山路。

 

第二章·红土生烟

这片土壤的红,是先烈血色染就,也是万亩烤烟在七月燃起的颜色。两万亩烟田燃烧成绿色的火焰,顺着山势奔跑,将“天然温室”的热量酿成叶片上金色的绒毛。每一缕烟香里,都飘着那个用烟盒传递情报的冬天,情报写在烟纸背面,火种含在唇齿之间。

我在红旗山脚下遇见采烟女子,见她草帽遮住半边天,手指翻飞如蝶,将阳光一片片摘下,码进竹筐。她说祖父讲过:1949年前,这片坡地长过罂粟,也长过饥荒,还藏过一位受伤的交通员。窝棚挡过追兵的子弹,窝棚里的油灯,暖过整个冬天。而今烟叶在烤房里交出青涩,变得金黄醇厚,像大山终于学会了温柔的呼吸。

   核桃林从石缝间倔强钻出,一山山,一箐箐,沿着山脊漫过去,又顺着山谷铺下来,层层叠叠的绿涌向天际。风过时,万亩叶片翻动,推着云影一路奔跑,仿佛整座山都成了流动的海。

彝家阿爹的锄头挖开板结往事,种下当归、黄芪、附子、重楼,它们在红土地里交换药性,像当年汉族、白族、彝族、傈僳族青年在游击队里交换誓言。

朱苦拉咖啡开花了,白得像峨溪五顶山巅飘来的雪。傈僳族少年吉他弦上,挂着牧羊人的山歌,也挂着他爷爷的故事:1950年春,人民解放军的马蹄踏破金沙江的寒水,循着渔泡江畔咖啡花的香气穿过铁锁箐,将溃退的残敌围在平川的晨雾里。那场战斗很短,短得像一声号角的尾音,却让这片山谷从此换了人间。

   穿过咖啡花海,群山深处塔拉摩村古麻栎树群投下浓荫,守护着古老的文昌宫老山墙。墙上标语曾见证滇西工委与游击武装的峥嵘岁月,被近八十载炊烟洇润,字迹虽已漫漶,却早已深深烙进山民的骨血,不必看见,也记得。

古老的麒麟凤凰狮灯舞,从老街涌来,锣鼓唢呐声中跳进新建的农贸市场。麒麟角碰亮LED灯带,古老步伐在光晕里踩出新节拍。文化长廊里,红色图展与智能农机并肩而立,仿佛历史转过身来,拍了拍未来的肩,掌心里,还攥着一片未燃尽的烟叶。

 

第三章·山水新卷

渔泡江、盘口箐、孟获洞多座电站涡轮齐转,整座山川骤然亮起。4.5万千瓦的光,穿过牛角山、淌过八大湾、越过盘口箐峡谷,点亮167个自然村的窗口。那些松明摇曳的夜晚,也是游击队火把明灭的夜晚,如今被电流织成银网,罩住万亩果园。苹果、核桃、青脆李、蜂糖梨在枝头灌浆,阳光玫瑰、百香果穿过棚架追逐阳光,每颗果实里都蓄着一个小太阳,也蓄着老区人民眼底不灭的光。

   古镇青石板路翻新如旧,古城门、过街楼、一颗印、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等民国楼房东西相望,自南向北错落成行,檐角勾连处,尽是悠悠古意。农贸市场里,松茸与手机并排摆放,牛肝菌伞盖下二维码眨着幽蓝的眼。彝族大嫂说她的抖音有三千粉丝,山货坐快递车三天就能到上海。而她奶奶记得,那条六十六年前通往山外的第一条公路,是乡亲们用锄头一寸,一寸刨出来的。那条路,如今已铺成了乡村振兴的跑道。

滴灌管网铺进层层梯田,渴水的历史被山泉重新吻过。水珠沿着塑料管滴落,落进每株玉米的唇间。凉亭里,彝家老人拨响月琴,唱起古老的调子:“阿哩哩,日子甜了真高兴!阿瑟瑟,如今日子比蜜甜!”那甘甜,像当年游击队留下的第一块盐巴,在舌根慢慢化开,亦如咸涩的旧时光,终于熬出了回甘。

观音寺钟声还在敲,却已混着直播间提示音,混着从渔泡江、盘口箐、孟获洞奔来的电流嗡嗡。赤石崖沉默着,把弹壳、号角、血染的绑腿收进岩层,把未来交给打枝的烤烟、抽穗的麦田,交给漫山遍野的花果,还有那正在抽芽的晨光。

   平川,平川!每当念你的名字,舌尖瞬间就会尝到煎凉粉的酸香、核桃糖的绵长、咖啡豆的醇苦、泡梨的回甘,以及红土地深处正在发酵的甜糯。每一口甘甜里,都沉淀着一部奋斗史,从赤色黎明到金色黄昏,从石缝求生到山水振兴。

山水间,红色回响从未断绝,只是换了声腔:战歌沉入泥土,长成秧歌的节拍;号角在山谷间徘徊,化作汽笛的悠长;而冲锋的呐喊,终被秋日归仓的轰鸣接住。

  在烟叶经络里,在核桃硬壳里,在甜如蜜的果汁里,在穿山而过的水滴里,历史始终醒着,像种子,年年顶开冻土,年年向光而生。

听,风还在吹。她穿过松坪哨垭口,穿过三十五里坡、四十五里深箐,穿过千峰万壑,穿过杨氏宗祠雕花窗,穿过万亩烟田的绿浪,穿过电站的轰鸣,最后落进一杯朱苦拉咖啡。涟漪散开时,整个平川在杯中摇晃,晃出满山杜鹃红,晃出金沙水拍云崖暖,晃出一个老区不老的新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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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志新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宏毅

审稿/张进

终审/杨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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