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旅痕】桑园河里的鸟

桑园河里的鸟

◎┃蛮 子


“如果你注意过鸟在我们走近时飞走的样子,你会相信,它们知道人类的历史,知道杀戮与陷阱。”这是法国作家热拉尔·马瑟在《简单的思想》一书中,对人类与颠倒的世界的内省。其实,历史就像时间之河里的一只鸟。这让我想起家乡宾川桑园河里的鸟,想起它们深深知道的那些它们从不与人言说的秘密。

1639年八月二十一日,徐霞客第二次跨过宾川州知政桥前的桑园河。彼时徐霞客已基本完成在云南的全部考察,正返回鸡足山整理考察日记并撰写《鸡山志》。

徐霞客第一次考察跨过桑园河是1638年腊月二十一日,“余初由山岗铺北望,以为东界大山之北岭即鸡足,而川中之水当西转出澜沧江。至是始知宾川之流乃北出金沙江,所云浪沧卫而非澜沧江也”(《徐霞客游记》),这简洁明了的一句,却是对这条之前寂寂无名的地方小河的前世今生做了正名。徐霞客纠正了之前人们(包括徐霞客自己)对桑园河流入澜沧江的错误判断,同时明确指出“浪沧卫”非“澜沧江”的地理地名错误混淆。徐霞客对桑园河水系的考察勘正是桑园河水系最早的流向考察的完整记述。这一成果到清代才在云南通志中被采信。人生短暂,但时间的长河有时也流速缓慢。正确与谬误在时间之河里并不被认可,也就没有勘正的机会,真假善恶或许都只是时间之河里的一个个水泡,并无关河流什么,连浪花都掀不起一波,计较显得没有意义。

但无论如何,今天在宾川三中稍北的桑园河畔立着一颗徐霞客的头颅塑像,就造型设计来说或许和当时主管官员的学识相关。然而,抛开这些,桑园河确实因为徐霞客而有了源远流长的底蕴。许多往事就像桑园河畔的宾川三中,那是岁月里的一声叹息,很少人能听到,最后结局是忘记。

我也是毕业于这一声叹息中的宾川三中。

好在大文学家徐霞客的叹息并没有被忘记。

大旅行家此行的重大收获之一是推翻了禹贡“岷山导江”的历史认知,确认金沙江才是长江的上游。今天这是人人皆知的常识,但在徐霞客公布《江源考》时,引起了无数卫道士的攻击——或许原因只是“岷山导江”来自《尚书》。所以,对威权,别说推翻和纠正,哪怕仅仅只是怀疑都会困难重重,甚至付出牺牲。西方的启蒙运动也证实了这一点。热拉尔说“一有新发现,历史就前后摇摆数千年”,这话不假,其实徐霞客有许多地理和百科知识的更正,有的甚至到今天也未曾被更正过来。比如鸡足山九重岩位置的更正,今天也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真正的九重岩在哪儿。世俗的习惯仍然张口就来,而且抵触正确认知的更正。可见习惯和世俗偏见的力量远远超出人类的想像。不过,徐霞客在387年前还是准确地考察出了桑园河北流入金沙江,是金沙江的一条小小季节河支流。当然最重要的是《尚书》“岷山导江”被徐霞客《江源考》明确推翻,这个在权威经典里存在上千年错误的勘正,真正价值在于怀疑精神的重塑,求实质疑,这是科学发展在中华文明中的又一次重要开始。这才是徐霞客精神核心价值之一。

但宾川三中的那声叹息沉重如山,却又随手就被翻了篇。或许之后它将被历史的扫帚如扫落叶般毫无分别地扫除记忆,没有对错,就没有问题,也没有真相。这就是时间和历史的本性,比人性更悲哀。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最后三年,还是桑园河静静地随季节涨落的自然时光。也是我们最有理想和热血的青葱岁月,充满梦想,游走在桑园河的两岸,有时也捉鱼,行走在河中。东边的钟英山脉,也就是徐霞客说的东界大山,由南而北蜿蜒向金沙江。西边的鸡足山脉亦然。桑园河在两大山脉深情的目光中,从他们之间自由自在地由南向北流入金沙江,它有遥远的目标,长江、大海。河是高山之子,志向高远。

那时,桑园河的两岸上有柳树、阔叶的杨树,也有许多高大的桉树,还有灌木丛,往外是农田和低矮的村庄,桑园桥也远没有今天这样阔大漂亮,由河西跨桥过桑园河就是一条笔直的土路直达太和村,土路不宽,但直,路两边是桉树,桉树下是水沟,沟外是绿色的稻田和嵌在稻田里的村庄。那时云南所有的农村就是大自然原本的样子。那条土路就是今天金牛路的前身,连接这条土路到河西的正是1980年修建的那座“桑园桥”。稻田和几代人的记忆随着城市房屋街道的长大正慢慢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它们没能长成乡愁的样子,变异成了不可捉摸的未来和游子的叹息,历史默默无言,岁月三缄其口。但它是现实的——家乡的样子,也是游子们故乡的样子。

那时,桑园河两岸的风物在贫穷中显出清秀,农田里总是种着庄稼,田野充满生机和元气。在大新村到溪河村这几公里的河岸上走动最多的是宾川三中的学子,他们早晚会在河的两岸树下苦读,对着河水背诵经典,像学生背诵给老师听。桑园河老师也记忆着他们梦想的样子,深藏着他们悄悄的恋爱,青涩快乐而有志向。三中就坐落在河的西岸,县城的中段,临河一个青草茵茵的足球场,足球场东下就是桉树林,再下去就是杨树柳树的河堤,河水随雨季的任性而涨落,好像老师教导学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多美的学校,老师和学生一样地充满志向和理想。全都目标明确,考上,前程似锦,有一份国家安排的工作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考不上,回家结婚种田,为家乡农业发展挥汗劳作。那时的结局就一句话——干就完了,整个国家有的是活计等着你。那个年代的桌面上摆的还是纯真和理想,底色还是勤劳。

那时,三中有个校长曹起色,和学生特别亲,所以也像学生一样充满志向和理想。他兴致勃勃地想要把宾川三中扩建打造成一个横跨桑园河,以桥连接东西校园的一流完中。一所溪河从校园中间流过的中学?这是怎样的理想主义者的梦想?但雄心却没遇上机会。12亩的河东教学区规划完毕,当架桥钢材和建造施工单位都有着落时,曹校长的蓝图被阻止,因为校园对面,河的东岸那片滩涂田地要建一个河滨公园。曹校长一腔赤诚地赶去住建局晓以大义。领导质问曹校长“学校重要还是公园重要?”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纯粹的曹校长回答不了,奋起一掌拍在桌面,桌面上的玻璃应声碎裂!曹校长长叹一声,拂袖而去,随后离开了宾川。桑园河水呜咽默默,像曹校长那仓促而生的白发,零落如冬,桑园河里的鸟默默看着一切,抖抖羽毛,像身边吹过的一阵轻风,再无着落。曹校长蓝图中河东岸的校园轻快地变成了“河滨公园”,河滨公园像昙花一现,随后摇身一变成了商品房小区。曹校长一掌拍碎的桌面玻璃很快被清除干净,宾川三中的发展从此失去了校园发展扩建的唯一机会,宾川高中教育的希望之校此后江河日下,不忍凝望。曹校长那声绝望的长叹像桑园河里的水,随着干旱一点一点干涸,最后在河床上放牧牛羊。而河流中的那些鸟飞过,它们看见了全部,但全无人言,它们只说鸟语,在河床上的污泥和草丛里啄食,等待着雨季来临,河水再流,湿地般的河滩是鸟们的乐园。鸟们记住了曹校长的那声欲哭无泪的叹息,那也是这条宾川大溪的变迁,像历史一样让人无处着劲。

这些都被桑园河里的鸟们看见,只是它们不屑与人言。其实,鸟们看见的远比这多得多。人们的心里明镜似地知道,这些鸟类的繁衍至少是从5000万年之前就开始了,而现代人类的祖先只是从30万年前才开始出现并繁衍演化。就算最早的人科祖先也无非700万年前,而原始鸟类则是1.5亿年前。无论怎样比较,在鸟类的眼睛里,人类只是它们长长岁月中无数个白天与黑夜里偶然出现的一个移动物,或许哪天也和他的出现一样突然就完全消失了。毕竟这样出现又消失的物种,鸟们在漫长的时间之河里见得太多了。在5000万年里30万年无非一瞬。许多时候,看见鹰隼在高空翱翔我能显而易见地感受到它对人类的不屑。是啊,在鵟鹰的面前人类连基本飞行都不会,只是一个移动那么慢的动物,简直是不值一顾呢。事实上就是一只麻雀都不愿被人类豢养,它们觉得那是耻辱,宁可绝食而死,也不愿意被这在它们打瞌的瞬间出现的小小人类笼养。鸟们的不屑让我感到羞愧。而鱼类比鸟类在这个地球上的出现就更是早得太多太多了,那要以亿年计的。显然在这个地球上,谈起资历来,人类勉强只算幼儿园的顽童。而这个顽童却恣意任性无所顾忌。

原本河道就是鱼类的家园,桑园河泥鳅居多。高中那几年,周末我常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到河里摸鱼。我们从足球场边的桉树林里下去,那时的校园没有围墙,从足球场边的公厕旁越过树林,上河堤,然后下河。河底和河岸斜坡上长着青青的铁线草等杂草。当然,捉鱼的日子里河底只有清浅的水,只是一条河沟,窄的地方可一个纵步跳过。我们以踩泥鳅为主,用脚踩中泥鳅后再弯腰用手捉上来。顺河往上向南捉上去,直到卖猪处上面大新村田河段。现在那儿一部分成了农贸市场,一部分成了纳溪公园。捉泥鳅要数辛平同学最是拿手,我们捉到现在的纳溪公园处便返回三中程治同学家煮酸辣泥鳅吃,捉得多,多吃。捉得少,多加点汤煮,反正多少都能够吃。那时吃嘛嘛香,只是也没多少可吃。好在,那时县城也没多少污水排入河里。这是旱季的桑园河。

雨季涨水的季节浑浊的河水翻滚激荡,那样的桑园河是会淹死人的。但实际上桑园河每年的大多时候都只有清浅的一线小水,涨大水的时候没有几天,无非是大雨滂沱的日子,但那样的日子在宾川自古就少。当年徐霞客到来的时候也没遇上河里涨水,于是这样一跃掠过知政桥前面桑园河底那一线清浅的小水,而不是从桥上过。徐霞客两次沿河而下都在桑园河水清浅如渠的时候。但那时桑园河基本叫做纳六河或是纳溪河,也有叫达旦河(答旦河),徐霞客叫它“宾川大溪”或“宾川溪”,牛井坝也是如此。就在金牛镇中心位置与白羊街相对,河西岸的大村也叫溪河村。所以官方和民间基本都叫纳溪河,这也是今天县城河西岸纳溪公园名正言顺的来历。而桑园河其实只是始于1980年一座水泥公路桥建成命名而新生出的带着假想的回忆的新命名。1997年《宾川县志・自然地理志・水文》记“纳溪河原名纳六河,亦名六溪河,流经力角后名桑园河。”。其实是1980 年县城跨河新桥“桑园桥”立碑定名后纳溪河也随之成了“桑园河”。这就是桑园河名的来历。其实“桑园”二字是邻县永胜(永北)在志书《道光云南通志稿》和《新纂云南通志》上对纳溪河入境后对其入境段的本地称呼,甚至可能是和永胜县内另一条叫桑园河的不相干的水系相混淆的误称。直白地说“流经力角以北桑园谷地,旧俗称北段为桑园河”这个表述正是来自云南旧志对永胜县水系记述的视角,而不是宾川史料纳溪河的记载。现在说这些已经无关大碍,但这些无疑都构成了纳溪河,也就是现在的桑园河缓缓流动的历史,也成了河的故事中的波澜,像河流本身所见证的那些对与错、人与事一样,在历史的翻篇中,并无区别地被翻了过去。这就是人文,烙印着多少人为的主观。但这个意想不到的篡改却正好掩盖了纳溪河纳六溪,甚至纳更多溪流的期望,(其实是纳“七”溪,漏了一个丰乐溪,即沙址河。)毕竟,随着县城的长大,它正更多地纳入了县城产生排出的污水,它纳溪也纳污,这样的话不叫纳溪河,改叫桑园河就少些敏感。而事实上,河的样子却是实实在在地变美了,河堤铺砖镶石,两岸的人行道、绿化、护栏,包括河道都做了水泥浇灌,沿河美化绿化也很有绿意,没有人还能随意填埋河道造田,算是给这条由南向北贯穿宾川的大溪留了点历史的面子。当然,这也是年年都有几天的洪水为河道自己争来的幸运。山川和人一样,有点暴脾气才好,那是血性,也是生存的硬气。唯有冲闯才能打开或守住局面。这或许也是自然教会人的“道”,中国古人的“道法自然”深藏天人合一的深远智慧。这种智慧也深深影响了赫尔曼·黑塞的思想和写作,当黑塞领受诺贝尔奖时,我想他还应该感谢中国“道法自然”的思想智慧和“天人合一”的修行追求给予他的无尽启示,这或许正是黑塞写出那条河流让悉达多悟道成佛的灵感之源。

不过,桑园河,我们也只能姑且一直叫它桑园河了吧,虽然我还是觉得叫纳溪河比叫桑园河好得多,毕竟这种无厘头的改名常常会阉割了历史的叙述。河里的鱼,它们知道所有这些,只是它们已经被河底和两岸三面光的水泥封印在了地底视线之外,而骄傲的鸟类依然飞翔在自己自由自在的天空,它们在河里饮水,在河里草丛和淤泥中寻食,在两岸的樟树、榕树、菠萝蜜树和许多新进来的高大树冠里栖息和打量。打量着这个对它们来说极其缓慢而对人类来说又飞速变化发展的人间。只是它们看见的一切,它们认为都不值得它们开口对人言。而30万年的现代人类至今也不知道5000万年的它们的语言,更不知道它们的嘲讽和歌唱。

但这些并不能影响我对它们的尊敬和喜爱。包括这条沧桑的河。

我经常在空闲的时候独自到河边行走、伫望。每次站在河边,无疑我都会想起宾川三中的这一声叹息。更多时候我还会想起赫尔曼·黑塞在《悉达多》里让主人公悉达多反复感受聆听的那条河流,岁月之河,历史之河,人间之河,本真之河,圆满之河。尤其是在思考或是烦心的时候,伫立桑园河边,悉达多最后聆听的这一段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当悉达多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河流之声,倾听着这首包含千百种声音的交响诗,烦恼也罢,欢笑也罢,这时他的心便不会束缚于某一种声音,而是将他的自我融入了倾听之中,于是便听见了一切,听见了整体,听见了统一,于是这由万千音响组成的伟大交响共鸣便凝结成了一个字,这就是“唵”,意即为:圆满完美。

此刻,悉达多停止了与命运抗争,停止了烦恼痛苦。他脸上绽放着睿智的欢乐,心中不再有不合时宜的愿望,它懂得了圆满完美,乐于顺应事变的河流,乐于顺应生活的潮流,满怀着同情,满怀着喜悦,热衷于流淌,隶属于统一。

当悉达多的悟道静静地叩击着我的心门时,桑园河平凡地在我眼前残喘流淌,心灵便会如水流草地,宁静安详。世界又明亮鲜艳起来。这时我常会下到河底那沿两边河堤脚浇灌的两条莫名其妙的红色水泥埂子上观察河里的小鱼,看河里的鸟们追逐、觅食和张望。似乎想要读懂鸟们的语言和歌唱。

但我的努力还是白费了。我的智商不足以让我听懂鸟语,就像我的笨拙不足以让我像鸟们一样灵活飞翔。在鸟的面前除了自卑便只有无尽的好奇和神往。这时我会觉得被鸟们看不起也并不冤枉呢。

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在日积月累的观察和靠近中,我至少还是能分辨出几种不同鸟儿的鸣唱,也能叫得出那些常在桑园河里饮水觅食的鸟儿的名字。而河道里身影最多的自然是燕子和麻雀,其次是白喉红臀鹎,鹡鸰和鹪鹩,然后是鹊鸲和乌鸫,有时也有戴胜。但我没在桑园河道里看见过鵟或鹰,或许它们更为谨慎,不屑与人过近。事实上这种刻意保持和人类的距离是物种聪明的自我保护。地球上多少物种因为人类而消失了。距离产生神秘感,也因而产生美感。熟悉了就有分辨心,这是主观无法控制的审美,或许这就是人心中最难克制的爱憎,充满主观的色相。

就拿桑园河里的这些鸟们来说,燕子们低飞掠过河道,一遍又一遍,它们在吃那些从河底草丛中飞跃而出的虫子。燕子的吃相自在潇洒。相比较而言,麻雀和鹡鸰就有些狼狈,它们跳跃在污浊的泥水中啄食,没有多少美感,或许它们就是鸟中的劳苦大众吧?鹪鹩相对那样子要少一点,而且它的歌声比起麻雀和燕子那就好得太多了,再说了那么小小的身子,拇指般大小,歌声也算悠扬,还在田间帮着食虫子,也就怜爱它了。麻雀总是叽叽喳喳的,让人不喜欢。不过我们伤害过最多的可能也是它,把它当“四害”除过呢,幸好没有灭门屠尽。事实上燕子带来的麻烦一点不比麻雀们带来的少,至少现在的县城里是这样,在中心街、西街、东街的沿街行道树上、电线上,傍晚和夜里总是落满了燕子,满街拉屎,几个路段臭气熏人,人从街上过随时要小心它们的屎从天降。这已经十多二十年了,一直没有好的办法。但在我小的时候,那时的燕子是在千家万户的房檐下筑巢而居,他们帮助农民捉食庄稼地里的虫子,不吃粮食。有句民谣为燕子们代言“不要你的盐,不要你的米,只借你的屋檐躲躲雨”,正是这种秋毫无犯让燕子家族发展壮大,不受人类的危害,这是燕子家族的繁衍智慧吧?但现在怎么会改变了呢?是农村的房子造型和设计改变引起的连锁反应吗?还是燕子们有了更好的选择?或者是气候的变化?我不知道。

其实鹊鸲觅食也是令人难堪,污水里,粪堆上,它才不讲干净卫生呢,但它歌声优美啊,婉转悦耳,令人欢喜。自以为是的人因为它的觅食不雅叫它猪屎渣,宽容风雅者爱它优美歌喉,叫它四喜鸟。桑园河道里鹊鸲的鸣唱是叮咚流水最美的和声,像青春一样愉悦飞扬。它那总爱翘起的尾巴,那在每一个早晨早早就愉悦开心地唤人起床的婉转鸣唱,总是给人会心的欢喜。

不过和乌鸫相比,鹊鸲无论是体形和鸣唱都有点差距。但鹊鸲的身影随处可见,歌声也时时可闻。而乌鸫像是高人,它一则量少,二则警觉,少有人看见和知道。但我知道。

我知道桑园河中的一对乌鸫活跃的河段和树林,但它真的太警觉和不信任人了。明明看见它在河道里啄食虫子,你刚想靠近或说稍稍调整靠近它,想要为它照个相,乌鸫像浑身有雷达一般,马上就警觉飞走,或是飞离你更远一些。它完全不相信人,而且又如此警觉敏锐,似乎它随时在留意周围人的目光,别说用相机对着它,哪怕你只是目光注视它,它都会立即察觉然后远离。但它的鸣唱实在优美悦耳,婉转温柔,它一开口鸣唱我就能知道它的大概方位,这样就能看见它飞掠的身影。但有时候它又是那么调皮。有一天在桑园河边我看见那对乌鸫飞入树冠里去了,那偌大的一个树冠里一时传出大声的山鹪莺的鸣唱,几只鹪鹩飞出飞进的跳跃在树冠里,我奇怪这样的乱象,紧紧盯着它们又不敢走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那对乌鸫在捣乱,它俩在树冠里淘气地学山鹪莺的叫声,比山鹪莺叫得还大声漂亮。一群鹪鹩在它们周围兴奋地抗议又不敢靠近,毕竟乌鸫可是大块头,和乌鸦差不了多少。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乌鸫的调皮淘气,难怪人们叫它“百舌”。实际上,乌鸫会模仿它周围所有鸟的叫声,在它的面前鹦鹉、八哥都是小弟。乌鸫是名符其实的“鸣禽之王”,它除了模仿其它鸟的叫声,甚至还会模仿其它动物,甚至人类机械的声音。你说它有多调皮淘气啊!它是鸟类的口技表演大师。乌鸫是如此喜欢开口,但事实上,对人类在桑园河流域的所有所作所为,自古以来,它只字未言,守口如瓶。

桑园河里的鸟们的故事可太多了,说起它们来,我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但与它们的故事相比,桑园河两岸的人们的故事要复杂得多,也更隐秘得多。江河湖海是生命的摇篮,也常常是文明衍生演变发展的河床。桑园河,或说纳溪河,自古就是长江上游一条寂寂无名的小小季节河支流,但它仍然孕育了宾川坝子的文化发展,像黄河、长江的所有支流孕育着中华文明的各条血脉支流一样,它孕育衍化了宾川这块土地上的文明,包括越析文化。在它的东河岸至今还沉睡着5000年的白羊街文化遗址,那是宾川坝子从何处而来的一个支点,也是纳溪河或说桑园河穿过历史流淌的一个见证,像桑园河里的鸟们一样,它们知道所有的故事,记得所有事实,只是它们不分对错,那我们分吗?

“有时,看到动物在我们面前扭过头去时的眼神,我感到无地自容。”热拉尔·马瑟如是说。


图文/蛮子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李 丹

审稿/朱晓天

终审/张进 杨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