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旅痕】沿徐霞客旅痕 访龙庆关遗址


  沿徐霞客旅痕  

         访龙庆关遗址


◎杨宏毅


初闻“龙庆关”三字,是翻阅《徐霞客游记》中蒙化(今巍山)至迷渡(今弥渡)的行路篇章,彼时只知这是徐霞客当年翻越的古道隘口,却全然不知,它便是后世声名远扬的“鸟道雄关”。它也正是380多年前徐霞客从凤庆返回鸡足山经过的古道隘口。马年端午前夕,好友邀约前往巍山啄木郎古村避暑,徒步寻访啄木郎连通弥渡的山间古道,行至半路,我误将一处山梁认作龙庆关。友人告知,真正的龙庆关坐落于巍山城东巍弥公路旁的高山之上,也就是史书与民间广为流传的“鸟道雄关”。我从手机翻出朱惠荣先生校注版《徐霞客游记》,重新逐字细读崇祯十二年农历八月十九日徐霞客自蒙化城北启程、向东奔赴弥渡的完整记述,一段380多年前的古道行程徐徐铺展,初步厘清了当年徐霞客行经龙庆关的完整游线。

书中原文详实记录当日行程:“妙乐以乳线赠余。余以俞禹锡诗扇,更作诗赠之。驼骑至,即饭而别,妙乐送出北门。仍二里,过演武场东。又北循东麓一里,有岐分为二:一直北随大坞者,为大理、下关道;一东向入峡逾山者,为迷渡、洱海道。乃从迷渡者东向上。五里,涉西下之涧,于是上跻坡...... 又北倚坡再东上三里,有三四家当脊而居,是为沙滩哨。脊上有新建小庵,颇洁。又蹑脊东上二里,盘崖北转,忽北峡骈峙,路穿其中,即北来东度而南转之脊也,是为龙庆关。”(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 < 下 >》第 1325 页,中华书局)一字一句对照山水脉络,龙庆关与鸟道雄关实为一地的史实,已无半点疑问。

趁着半阴半晴的天气,我们决定转道考察鸟道雄关,也就是当年徐霞客走过的龙庆关。从中国传统村落啄木郎弯弯的盘山公路下到巍山坝子,趋车向南往古城方向前行,过庙街,找到了巍弥公路的入口,同时也看到了“鸟道雄关”的指路牌,导航显示有19.4公里的路程。抬眼远眺前方群山,巍峨山岭顶端云涛缠绕、薄雾升腾,古关隐于云海密林深处,平添几分悠远神秘,我们顺着公路,缓缓向高山深处前行。

车行约莫二十分钟,道路左侧矗立一座石质牌坊,匾额之上“鸟道雄关”四个大字古朴厚重,分外醒目。公路右侧平整柏油路直通弥渡地界,自石牌坊向内延伸,便是一条经年往来山间的弹石古道。导航提示鸟道雄关仅剩1.7公里路程,此前好友早已提前联系沙滩(塘)哨护林防火管护站的李师傅等候接应,可望着清晰的导航路线,我们自认能够顺利寻到关口,不愿过多打扰值守人员,便沿着弹石路独自向原始森林深处行进。山路狭窄曲折,两侧林木遮天蔽日,所幸弹石路面平整紧实,车辆尚可缓慢通行。十余分钟后,导航语音提示已抵达目的地,一句温柔的“下次再见”戛然而止。我们停下车四下观望,此处既无可供停靠的平坦场地,左侧是直坠箐底的陡峭密林陡坡,右侧同样是无路可循的山林崖壁,全然不见关隘踪迹。无奈之下,我们继续向前行驶百余米,停在一处开阔山梁之上。

立足山梁放眼眺望,巍山坝子平铺眼底,零星村落依山傍田、错落排布,屋舍阡陌清晰可见。我心中一动,猜想眼下村庄会不会便是游记中记载的阿儿村。《徐霞客游记》中写道:“二里,得坪,有数家在坪北,曰阿儿村。更蹑坡直上五里,登坡头,平行冈脊而南度之。此脊由南峰北度而下者,其东与大山夹为坑,北下西转而入大川,其西则平坠川南,从其上俯瞰蒙城,如一瓯脱也。”(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 < 下 >》第 1325 页,中华书局)。环顾四方,远处蒙化古城静卧平川,城池屋舍小巧规整,当真如文中所言“如一瓯脱也”。可此地山势无峡谷对峙、扼守两山的险要格局,绝非史料里重岩夹峙的龙庆关,更不是鸟道雄关本体。山路迷途,只得拨通好友电话问询路线,好友坦言自己此前仅行至路边石牌坊便折返,从未深入密林深处的真正关隘。

话音未落,山间云雾骤然浓重,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山风裹挟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分明是山雨将至的征兆。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拨通沙滩(塘)哨护林员李师傅的电话求助,李师傅耐心告知,沿当前弹石路继续向前行驶1.3公里,即可抵达林场沙滩哨管护站,他已在哨所院内等候我们。顺着绵延伸入林海的弹石路继续前行,淡淡的云雾萦绕林间,林木深浅交错,行不多时,一片屋舍轮廓在密林缝隙间隐约显现,沙滩(塘)哨林场管护站已然在望。驱车驶入院门,李师傅早已沏好热茶等候,待人热情质朴。此刻山间气温持续走低,漫天阴云沉沉压向山头,大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我们不愿错失雨前寻访古关的机会,匆匆饮下热茶,恳请李师傅指引登顶古道。李师傅一边添热水,一边细细指明路线:从哨所出发直达鸟道雄关,是一条保存完整的茶马古道主路,全程无分叉岔道,单程约1.7公里,顺着山脊稳步攀爬便可直达关口。辞别李师傅,一行人踏上青苔树叶覆满的古道,缓步向深山高处攀登。

翻阅游记可知,崇祯十二年八月十九日,徐霞客离开阿儿村后,一路攀坡上行五里,登上山巅坡头,沿平缓山脊横向南行。这条山脊自南部高峰向北延伸,东侧与连绵大山合围形成幽深坑谷,沟壑向北延伸再向西折,汇入平川大河;西侧山势平缓,缓缓垂落坝区南端,立于脊顶俯瞰蒙化城,小巧城池尽收眼底。其后他紧贴北侧山坡向东再行三里,山脊平缓处散落三四户人家,便是沙滩(塘)哨。如今的沙滩(塘)哨内留存后人立起的记事石碑,一株五百余年古柏苍劲挺拔、虬枝叶茂,历经风霜依旧生机盎然,每年九至十月,大批徒步爱好者奔赴鸟道雄关,皆以沙滩(塘)哨作为进山起始地标。而徐霞客当年笔下那座整洁雅致的山间小庵,早已湮灭在岁月风尘之中,仅留山形地貌依稀可辨。

古道幽深绵长,林间空气湿润清冽,盛夏坝区的燥热被层层林木隔绝殆尽,只剩草木与腐叶混合的淡淡清香。道路两侧大面积赤松林长势繁茂,笔直挺拔的树干直刺云天,浓密枝叶交织成巨大绿荫,将整条古道笼在阴凉之中。山道起伏蜿蜒,时而平缓,时而陡升,全程徒步攀爬,不多时众人便气喘吁吁,只能走走停停,一边歇息,一边细细观赏沿途山林风物,俯身辨认古道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痕,遥想当年马帮往来的盛景。

按照《徐霞客游记》所载,当年徐霞客自沙滩(塘)哨沿山脊向东上行二里,顺着崖壁向北绕行,忽见两道峡谷对峙而立,狭窄山道穿峡而过,这处两山夹持、扼守东西要道的山脊隘口,便是龙庆关。徒步约莫一小时,前方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间小型石庙,走在队伍前方的友人高声呼喊:“鸟道雄关到喽!”一路登山疲惫瞬间消散,众人精神一振,循着布满青石与青苔的古石道快步向前,穿过两山挤压形成的狭窄山口,一方古朴石碑赫然矗立密林之间,一旁配套建有石门坊小庙,庙内安放五尊完整石刻神像,庄严肃穆。

五尊石刻造像依山就势凿刻而成,造像体量匀称,线条古朴流畅,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淋,面部轮廓、衣纹褶皱依旧清晰可辨,完整保留了明清山间关隘庙宇造像的典型风格。古时马帮行至关口,必入小庙焚香祈福,祈求翻山一路平安、商货顺遂,数百年来,无数赶马人在此驻足祭拜,香火绵延不绝。

康熙《蒙化府志》早有记载:“隆庆关在府城东,高出云表,西有沙塘哨,望城廓如聚,东有石佛哨,西山如峡,八郡咽喉。”文中所称隆庆关,即龙庆关,明清两代是弥蒙茶马古道上无可替代的核心关隘,每日往来马帮络绎不绝,驮载着茶叶、食盐、布匹、山货往返蒙化、弥渡两地,岩壁之上深浅交错的马蹄印层层叠叠,被岁月风雨打磨光滑,清晰留存着千百年商贸往来的鲜活印记。此刻山间雨雾愈发浓厚,细密水汽笼罩整片山林,我不停拍摄,将石碑、古道、石庙、石刻造像一一留存,生怕骤雨落下,便难再细细观赏古关全貌。

龙庆关一身双重身份,不只是茶马古道弥蒙线上的咽喉要隘,更是举世罕见的古老候鸟迁徙通道“鸟道”。关口正中矗立的“鸟道雄关”石碑镌刻于明万历年间,距今已经有四百余年岁月。石碑宽1.7米,高0.7米,厚0.1米,整块石材历经日晒、雨淋、霜雪侵蚀,碑面隶书四字依旧笔力苍劲、雄浑厚重,这也是全世界现存年代最早、专门记载候鸟迁徙通道的文字实物,拥有无可替代的文史与生态价值。每到仲秋时节,大批候鸟自北方高纬度地区启程南迁,白日依托日光定位,夜间凭借星月、地磁辨识方向,顺着这条天然山隘集群飞越,奔赴南亚、东南亚温暖地带越冬,千万飞鸟齐过雄关,场面壮阔,是独属于这座古关的自然奇观。

顺着关口向东缓步前行,古道路面深浅不一的马蹄印积满刚下过的山雨水,倒映两侧林木光影。厚厚的枯枝落叶层层堆积,青绿苔藓爬满道边石块,却始终无法掩盖马帮千百年往来留下的痕迹,一道道蹄印如同岁月盖下的印章,静静封存着古道上的人声、马铃与烟火往事。

徐霞客当年穿过龙庆关峡谷后,顺着山势向东下行,岩壁怪石嶙峋,行半里山路地势方才平缓。这段山脊源自定西岭向南延伸,东侧水系汇聚白崖、弥渡溪流形成礼社江,一路向南流经定边东部汇入元江;西侧蒙化甸头水流汇成阳江,向南经定边西部注入澜沧江,整条山脉连通景东、威远、镇沅诸多府州,是滇西重要的地理分水界。沿峡谷向东下行四里有余,数户人家聚居峡谷之中,此地便是石佛哨,徐霞客当日在此歇脚用饭。休整完毕,他继续向东深入弥渡地界,沿途细致勘察山川水系、村落集镇,在弥渡集市购置大米,落脚城郊海子村食宿休整,记录下弥渡全域山川风物。

                  从龙庆关远眺弥渡县城

次日清晨,徐霞客自弥渡海子村动身,向祥云方向前行。游记记载:“洱海往鸡山道,在九鼎、梁王二山间,余昔所经者;骑夫以家在荞甸,故强余迂此。”(朱惠荣《徐霞客游记校注 < 下 >》第 1327 页,中华书局)。此番是他第二次途经清华洞、洱海卫(今祥云),沿帽山东侧山道进入宾川乔甸,当夜留宿乔甸村寨,时隔半年多第二次踏入宾川地界,最终于八月二十二日重返鸡足山,完成这场横跨丽江、保山、腾冲、凤庆、蒙化、弥渡、祥云、宾川的长线考察。

立于龙庆关隘口,回望来时蜿蜒古道,赤松林海连绵无际,云雾在两山之间缓缓流动。四百多年前,徐霞客孤身负笈,踏过同一片山林、同一道关口,以笔墨定格山川脉络、古道人文;数百年来,马帮铃声穿梭峡谷,商贸烟火滋养关隘文脉;时至如今,鸟道雄关既留存着茶马古道的厚重历史,又承载着独特的候鸟生态资源,一山一峡,一石一碑,皆是滇西大地不可复制的文化瑰宝。

此番初探龙庆关,虽中途迷途、遇山雨将至,却有幸循着徐霞客的文字足迹,完整走完沙滩(塘)哨至古关的千年茶马古道,亲眼见证明万历古碑、明清石刻造像、层层叠叠的马蹄印痕,厘清了龙庆关与鸟道雄关同源一地的历史脉络。山水无言,文脉长存,这座藏于巍山群山之巅的古老关隘,融合地理分水、商贸古道、候鸟迁徙三重独特价值,静静伫立岁月之中,等待更多人循着古籍、踏访古道,读懂深藏山间的滇西过往。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

责编/李丹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黄向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