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摄宾川】霜天红叶里,故园寄乡愁——老家的那株老黄连树
冬至前夕,岁寒渐浓。为处理大哥病逝后的后续事宜,我再次踏上了返回平川老家的路。车子驶入平川坝子,熟悉的田畴、山峦渐渐映入眼帘,心中却五味杂陈——这趟归途,没有归乡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哀思。
老家的清晨格外寒冷,寒风穿过村落的巷道,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待太阳缓缓爬上牛角山,金色的阳光洒向庭院,寒意才渐渐消散。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中央,烤着暖暖的太阳,目光不自觉地在熟悉的院景中流连。忽然,正房屋顶的瓦檐后,一团浓烈的赤红突兀地闯入视野,在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映衬下,像一簇燃烧的火焰,格外耀眼。
我心中纳闷,这寒冬腊月里,何来如此艳丽的色彩?凝神细想,猛然记起——那是老家畜厩后那棵百年老黄连树。记忆中,这棵树的叶子多是黄绿相间,唯有极寒且晴朗的冬日,才会红得这般热烈。这般景象,实在难得一见。
起身取了相机,绕过斑驳的院墙,循着那抹赤红走去。刚拐过畜厩的转角,整棵老黄连树便完整地铺展在眼前。树干粗壮挺拔,树皮皴裂如老龙鳞,沟壑纵横间,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一同前来的侄女见状,兴冲冲地冲到树下,张开双臂想要环抱树根,可双臂尽力伸展,也只抱住了树根的三分之一。她仰着脑袋,惊叹道:“姑爹,这树也太粗了吧!”
这棵老黄连树究竟种植于哪一年,村里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十多年前,岳父还在世时,曾跟我闲谈,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已是这般枝繁叶茂的模样,算下来,树龄少说也有百年了。百年风雨洗礼,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伫立在村隅,见证着村庄的兴衰更迭,守护着一代代村民的晨起暮归。
老黄连树的叶子向来含蓄,寻常冬日里,大多只是泛黄、微红,带着几分萧瑟。唯有在天气足够寒冷,且持续多日晴朗的年份,整棵树才会褪去所有内敛,绽放出极致的鲜红。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又恰逢连续十多天晴空万里,天时地利之下,才造就了这般“满树红叶燃霜天”的奇景。
站在树下仰望,树冠高耸入云,目测树高足有三十多米。茂密的枝干向四周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畜厩笼罩在树荫之下。通红的叶子层层叠叠,从树梢一直蔓延到枝桠末梢,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红叶在光的映照下,愈发鲜亮通透,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燃烧。
风轻轻吹过,红叶簌簌飘落,像漫天飞舞的红蝶,打着旋儿落在畜厩的瓦屋面上,铺成一层柔软的红毡;有的则飘落在脚下的泥土上,与枯黄的杂草相映,红得愈发夺目。我蹲下身,拾起一片落叶,叶片厚实光滑,边缘微微卷曲,色泽从叶尖的深红过渡到叶柄的浅红,脉络清晰可见,手感温润,竟没有一丝寒冬的枯涩。
记得上一次见到这般整树通红的景象,是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岳父过世后,我们回来处理后事。彼时心中满是悲痛,无意间瞥见这棵老黄连树,竟红得这般热烈,像是在无声地慰藉着悲伤的我们。如今想来,那抹赤红,或许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陪伴,也是故园给予的无声力量。
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慢慢爬上村子后面的小山。站在半山腰回望,古老的村庄静卧在山坳里,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而那棵老黄连树独树一帜,火红的树冠在一片灰瓦、枯黄的草木间格外醒目,像一颗镶嵌在村落中的红宝石。远处,田畴里的贡菜、香葱泛着翠绿,与红叶、灰瓦相映成趣;牛角山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缓缓飘散,与天空中的流云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悠远的山乡画卷。
极目远眺,平川河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穿梭在平川小坝之中。河岸两岸的垂柳,枝条上泛着淡淡的金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与河水中的倒影相映,别有一番韵味。河水潺潺流淌,带着冬日的清冽,奔向金沙江,滋养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下山时,我没有走原路,而是绕到村旁的小道,沿着田畴中的田埂慢慢往家走。此时朝阳早已普照大地,坝子里的农作物上,却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花。霜花晶莹剔透,像撒在叶片上的碎钻,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转瞬又化作细密的水珠,滴落进泥土里,滋润着越冬的作物。
田埂旁,几株不知名的野草还带着霜痕,却已透出几分顽强的绿意;远处的田地里,偶尔能看到村民劳作的身影,弯腰、起身,动作缓慢而沉稳,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书写着最质朴的生活篇章。
炊烟袅袅,山影绰绰,红叶灼灼,霜花莹莹。冬日的平川老家,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岁月静好的从容。这棵百年老黄连树,以最热烈的姿态,装点着寒冬的故园,也慰藉着我心中的哀思。大哥的离去让我悲痛,可眼前的故园美景、百年古树,又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坚韧与自然的馈赠。
或许,生命就如这老黄连树一般,历经风雨,却总能在恰当的时节,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而故乡,永远是我们心灵的港湾,无论走多远,无论历经多少沧桑,只要回到这里,便能在熟悉的景致中,寻回内心的安宁与力量。那抹霜天里的红叶,终将与故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同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乡愁最温暖的注脚。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金蕾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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