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摄宾川】新年遇冰凌:一帘晶霜映童年



新年第一天,应老家亲友之邀,我们带着两个孙子返乡赴杀猪宴。车行至三十五里坡,翻过松坪哨垭口,便闯入了四十五里箐的怀抱。山高箐深,寒气骤然裹身,车窗外的山坡、水沟、果树间,尽数铺着一层白花花的霜,像撒了满地碎银。两个在干热河谷县城长大的孩子,扒着车窗惊呼:“下雪了!下雪了!”我笑着停下车,拉他们走到山箐边:“这是霜,比雪更细,也更凉呢。”

孩子们蹲下,指尖轻轻触碰枝桠上的霜花,细绒似的白霜沾在掌心,转瞬便化了,只留下一丝沁凉。小手冻得通红,他们却眉眼弯弯,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致。我望着他们雀跃的模样,轻声说:“前面还有更奇的,叫冰凌,你们准没见过。”听闻此言,两个小家伙立刻拽着我的衣角往车上跑,催着我快快赶路,好奇的心思早已飘向了前方。


沿着山箐的盘山公路缓缓下行,一抹晶莹便撞入眼帘。路边的苹果园里,果然缀满了形态各异的冰凌,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满树的钻石。我尚未停稳车,孩子们已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寒风裹挟着山泉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们却毫不在意,径直奔向那片“冰晶世界”。


我慢慢走近,才看清这冰凌的由来——农户们为给果树和农作物灌溉,用塑料管引来山泉水喷灌,夜间气温骤降,喷出的泉水便在枝桠间、菜叶上凝结积累,长成了长短不一、奇形怪状的冰条,成了这片山坳里独有的人工景致。



蒜苗翠绿的叶片被厚厚的冰壳包裹,像一片亮晶晶的迷你森林;落尽了叶子的苹果树枝,裹着通透的冰衣,在蓝天青山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一树树冰凌,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不胜收。



两个孙子穿梭在冰凌间,不顾还在喷洒的山泉水溅湿衣角,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根冰条,握在掌心把玩。小手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冰条上凝成薄薄的雾,脸上却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过路的车辆纷纷停下,大人小孩都被这冬日奇景吸引,孩子们惊奇的呼声、大人们的赞叹声,交织在山间,为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热闹。



“爷爷,这个能吃吗?”小孙女举着一根冰条,仰着小脸问我。我望着源源不断喷洒的纯净山泉水,笑着点头:“可以试试,这可是天然的‘冰棒’。”她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小口,立刻皱起眉头:“太凉啦!真的像冰棒!”我摸着她的头,思绪忽然飘回了童年:“爷爷小时候可没有冰棒,冬天吃的就是这样的冰块呢。”


老家拉乌地处山区,海拔不算太高,每年山顶虽有白雪覆盖,却极少能下到村庄周围。即便如此,冬日仍是我们最快活的时光。那时不知冰棍、雪糕为何物,寒冬腊月里,每天下午烧好一锅开水,凉透后分装在小碗小盆中,放上一根结了疙瘩的细线,小心翼翼地端到房顶上。第二天天不亮,便踩着冻硬的泥土爬上房顶,提起细线,一块晶莹的冰块便到手了。攥着冰凉的冰块,一边往学校赶,一边用嘴细细吸吮,小伙伴们还会比拼谁的冰块更大、更厚。后来有家境稍好的同学,会在冰水里加些白糖或糖精,第二天提着“甜冰”在操场上炫耀,我们排着队,每人舔一口,那丝丝甜味,至今仍留在记忆深处。


村子里能结冰的日子不多,学校后面的龙潭因结冰期长,得名“捞霜箐”,成了我们天然的取冰点。冬天的课间休息,哪怕只有十五分钟,小伙伴们也会蜂拥着奔向龙潭,用石头敲碎冰面,捡一块冰块跑回到课堂上,对着阳光一边照射一边吃,那份惬意,足以驱散一上午的寒冷。

后来到宾川二中读高中,在平川古街上,看到胖胖的大妈从盖着毛巾的木箱里拿出冰棍,一分钱、两分钱就能买一条,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美味。可那时一顿饭的菜钱只有四五分,我实在舍不得,直到有一天,狠心省下菜钱,用四分钱买了两根冰棍,才尝到了用钱换来的冰味——又甜又松,比儿时的冰块不知美味多少倍。



“爷爷,你尝尝!这个比冰淇淋还好吃!”孙子的呼喊将我拉回现实,他举着一根长长的冰条递到我面前,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却闪着光。我接过冰条,狠狠咬了一口,冰凉的滋味瞬间蔓延至全身,还是儿时熟悉的味道,甚至比记忆中更清冽,比精致的冰淇淋多了几分天然的纯粹。



放眼望去,树枝白了,山坡白了,连呼出的气体都凝成了白雾,整座山坳仿佛一幅晶莹剔透的画卷。忽然想起明·杨慎《咏雾凇》中的诗句:“琼敷缀叶齐如剪,瑞树开花冷不香。”眼前的冰凌,恰似琼浆玉露镶嵌在枝桠间,又似瑞树上绽放的冰花,美丽得不染尘埃。



孙子的手冻得通红,身上冻得直打哆嗦,却依旧在冰凌间奔跑嬉戏,那份纯粹的快乐,与我儿时何其相似。这片山区的冰凌,虽不及北方雾凇那般壮阔,却藏着独有的冬日韵味,藏着两代人共有的童年欢喜。



新年第一天的这场“寻冰之旅”,不仅让孩子们见识了冬日的奇景,更让我在晶莹的冰凌间,重温了童年的时光。一口冰味,跨越了数十年的岁月,连接起过去与现在,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终究是时光里最温暖的印记。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金蕾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张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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