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宾川】老家那碗面糊拉

编纂《绿韵拉乌》的“美食篇”,脑海中忽然冒出读高中时吃到害怕的“面糊拉”。它没有繁复工序,没有诱人卖相,算不上精致美食,却承载着一代代人抹不去的山野记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让复刻它变得轻而易举,信手便能还原那份质朴滋味。

家中常备老品种包谷面,也有荞面、麦面,而儿时最易得、最便捷的,始终是包谷面。我自认手艺最娴熟的,便是用包谷面煮制的面糊拉——那是岁月沉淀的默契,也是刻在味蕾上的本能。

儿时随父母上山地劳作,面糊拉是最寻常的午餐。它的诞生,本就是村民顺应生活的智慧结晶。宾川山区崇山峻岭、坡陡箐深,村民劳作需翻山越岭,往返数十里,中午饭食的解决向来是难题。既不能耽误农时,又要吃得饱足热乎,这碗简单的面糊拉便应运而生。它对工具要求极低,只需一口随行背负的罗锅。对食材包容度极高,包谷面、麦面、豆面、荞面,手边有什么便用什么,随心搭配,自在随性,恰如村民质朴纯粹的性情。

清晨出发时,村民们会在背篓里装上罗锅,舀上几碗包谷面粉和一小袋食盐,条件好些的,再带上一点腊油(猪板油加盐风干),一把自家种的绿菜。若是恰逢时节,连菜也不用带,山间随处可见的山芹菜、鱼腥草等,都是大自然馈赠的绝佳配料,简单清洗便能入食。日头偏午,寻一处平坦背风的空地,支三个石头,捡来枯枝生起一堆火,架上罗锅,从山涧取来清冽泉水添入锅中烧开,烟火气便在山间缓缓升腾。

此时,便是制作面糊拉的关键时刻。撒入少许食盐提味,而后一手缓缓撒入包谷面粉,一手持木棍不停搅动,动作要匀、要缓,确保每一粒面粉都能与沸水充分交融,不结疙瘩、不粘锅底。待面糊渐渐变得浓稠,便转成小火慢煮,并不停搅动,直至面糊熟透,醇厚的包谷香在山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饥肠辘辘。若是带了绿菜,或是采来了野菜,只需用手轻轻拧碎,直接搅入滚烫的面糊中,翠绿的菜叶与乳白或金黄的面糊相融,瞬间让这碗朴素的主食多了几分鲜灵与生机,也多了几分自然的馈赠。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糊拉出锅,无需精致碗筷,就地折一根干净的树枝、蒿枝,或是用随身携带的勺子舀取,吹一吹热气便送入口中。面粉的醇厚谷香、野菜的清新回甘,混着山泉水的清冽,在舌尖交织成最质朴的滋味。它没有华丽的口感,却能快速填饱肚子,驱散劳作的疲惫,更能节约时间,让村民们稍作休整,便又能投入紧张的劳作中。这碗面糊拉,是果腹的食物,是劳作的支撑,更是山野生活里最实在的温暖。

后来考上高中,在山区的二中就读。那时学校没有集中食堂,大家除了好好读书,必备的一项硬功夫就是自己开小灶煮饭,解决吃饭问题。上世纪80年代初,宾川干旱频发,粮食紧缺,每半个月我们便要回家背一次粮食,行囊里总是装着少量大米,更多的是荞面、包谷面、南瓜、土豆。万幸国家关心少数民族地区的贫困学生,每个月会供应每人7公斤粮食,只是大米极少,多数是包谷面、荞面、麦面,偶尔还会供应美国进口的高粱米,口感粗糙,难以下咽。三年高中生涯,面糊拉成了每日必备的主食,我们这群学生,不仅把煮面糊拉的技艺发挥到了极致,也实实在在吃到了害怕,乃至厌恶。

如今闲暇时,每到周末中午,我总会从柜子里找出老家带来的老品种包谷面,复刻儿时的味道。烧一小锅开水,加入适量食盐和家里提炼的猪化油,左手抓出一把包谷面,右手持筷,将面粉缓缓撒入沸腾的热水中,边放边不停搅动,生怕一不小心就结出疙瘩。待到面糊稠粘度适中,便将电磁炉功率调小,加入提前准备好的菜叶,继续慢慢搅动。煮熟的包谷面混着菜叶的清香,瞬间在厨房中飘散开来,曾经吃到厌倦的面糊拉,此刻竟变得格外诱人。关掉电磁炉,用筷子挑起一小坨,边吹冷风边放入口中,醇厚的包谷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油香与菜香,竟比任何美食都要动人。此时,称它为美食,一点也不过分。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如今宾川山区的生活早已今非昔比,餐桌上的美食愈发丰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早已不是稀罕物,可在山间,仍能见到一些年长的村民,依旧保留着吃面糊拉的习惯。于他们而言,这碗面糊拉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它是村民们艰苦奋斗的见证,是山野生活的缩影,更是一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慰藉。

它见证过一代代村民们披星戴月的劳作,陪伴他们走过艰难岁月,承载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一口下肚,暖的是胃,安的是心,那些与山林相伴的日子,那些挥汗如雨的劳作时光,那些简单纯粹的欢喜与满足,都在这碗面糊拉里,变得愈发清晰而珍贵。

这碗面糊拉,是最具烟火气的便携主食,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人们走过风雨,成为刻在山野记忆里的温暖味道,也成为我们这些走出大山的人,心中最绵长、最难忘的乡愁。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李 丹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