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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川时讯·文化周刊】鸡足山云偈（组章）

2026 / 03 / 23 来源：宾川融媒

鸡足山云偈（组章）

○刘志新

引子：

云南宾川鸡足山雄峙滇西，俯瞰南陲，集“雄、秀、幽、奇”于一身。这片释迦牟尼大弟子迦叶守衣入定的道场，不仅是蜚声南亚的佛教圣地，更是钟灵毓秀、令人魂牵的造化之境。“鸡足奇秀甲天下”、“华夏第一佛山”之名，早已渗入每一缕云雾、每一道石刻的肌理。

第一章：山门苔径

乙巳深秋清晨，与文友相约，再次踏访故乡鸡足山。

立于山脚，见晨雾自苍山洱海的方向徐来，为整座山峦蒙上一层幽蓝的薄晕，如迦叶尊者淡泊的眸光。

我们择古道徒步而行。穿过“灵山一会”的坊额，经过九莲寺静默的飞檐，一条麻石小径便在眼前迤逦铺展。石阶沁着朝露，泛出青铜简牍般的光泽。远处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钟声，梵音钟起，深沉而宏亮，仿佛是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呼唤，亦如前朝的磬音与今朝的晨露在此相逢。

烧香雀的啼鸣自深箐中浮起，一声接一声：“洗洗手——烧香，洗洗手——烧香……”每一声，都似呼让古杉的影子又上浮一寸。苔藓在石缝间编纂无字的年轮；金银桂的细蕊悄悄坠入衣襟。我们走着、走着，恍然发觉自己并非行于路上，而是走在了山间匀静而深邃的呼吸皱褶里。

第二章：云起华首

行至祝圣寺时，古柏与银杏将黄未黄。寺内唐梅、山茶、杜鹃、虎头兰与灯笼花，皆在雾中含着温润的苞，仿佛叶脉间仍流淌着南诏时代遗落的月光。

抬头间，云的触角已垂落眉睫。

“这云并非从天而降——”

不知谁说了一句：“倒像是自华首门的岩隙间，悄然娩出。”

众人望去，那传说中迦叶守衣入定的天然巨岩，俨然一座不朽的山门，此刻正徐徐吐纳着乳白色的、萦回不绝的云丝。

随即只见云一缕一缕，漫过放光寺的残碑，使斑驳的碑文在雾中重新浮动；又静静缠绕太子阁的沉香梁，似柔情一般把万历年间绵长的祝祷，捻成若有若无的弦音。古寺旁昔年马帮古道的石阶上，蹄印的凹痕里忽然间也渐渐蓄满了云絮。而每一团絮，都像在重演往日马队卸下盐茶时，那一声声喘息化成的薄烟。

第三章：流转禅机

在形如袈裟的巨岩旁暂歇时，云正演绎着最为精微的法义。

它吞没金顶寺楞严塔的刹那，明代铸塔匠人那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凝成了塔檐下清寂的风铃；它漏出一角琉璃瓦时，又似见徐霞客竹杖底带起的泥屑，在倏忽的光隙中悄然旋转。

路旁卖葛根山货的老人喃喃道：“这云，是认得路的……夜里去虚云寺听《贝叶经》，早晨去蘸玉龙瀑布的圣水。”话音落下，便见云团分出一缕，悠悠飘向牟尼庵，绕过祝圣寺的殿角，在悉檀寺的上空稍作汇合，复又款款飘向那株神奇的空心树。怪不得这棵元代的高山栲，年年枯木逢春，皆会从树心迸出一捧新绿，化作枝繁叶茂。

而另一缕云，则化为纤长的飘带，沿碧云寺、慧灯庵、迦叶殿的轮廓，缓缓流向华首门的方向。其中所蕴藏的，是天地无言的玄机，还是这灵山千年以降、欲说还休的禅意？

第四章：光破琉璃

登上天柱峰那刻，回望来路，万顷松涛，似千峰皆在脚下奔涌。

风骤起，将云海撕成八万四千片。有的卷作迦叶殿壁上飘落的天衣璎珞，有的舒成虚云老和尚杖头凝固的血色苔痕。云在翻卷，亦如僧伽默诵《楞严》；云在舒展，似禅者放下执拂。每一片都在聚散中生灭，每一缕皆于飘流中澄明。

就在云涛最激荡处，光，蓦然透现！不是刺破，是云自行漾开一道澄澈的微笑。那束自苍山雪巅垂下的金光，先点燃华首门悬垂的冰瀑，辉映如琉璃璎珞；次第照亮五百罗汉堂未燃的灯盏，仿佛千年前的法筵重开；最终落入我们眸中，点燃了深埋眼底的尘翳。

云卷时，万象俱隐，唯余混沌太初；云舒处，群峰渐显，刹那层林尽染，山河分明。原来这起伏舒卷，正是天地无声的禅示：执念如云聚，终当随风散；智慧似光透，原在心头住。此刻顿悟：何以鸡足亦名“九曲山”？原来云涛的每一度翻覆，皆是乾坤在轻轻转动手中的念珠，而你我，皆在这呼吸般的圆转里，瞥见了自己本来的清澈。

第五章：归囊·云迹

下山时,在通往牟尼庵的小路上，遇见三位背水的比丘尼，木桶里盛着晃动的云影。“带一瓢回去吧！”她微笑着说：“蒸发了就是《梵网经》里的水，落下了就是《本草纲目》里的露。”我们摇头——行囊已满得溢出来，装着一整座山的空灵，好似却比万物更沉。

回头望去，漫天白云正收回所有分身：从饮光岩的刻字处退去，自玉龙瀑的虹影里抽离，终又在华首门前，静静蜷成浑然的胚胎。山门在暮色里吐出温热的人声，而我们衣褶深处，一道虚构的阳光，永远保持着刺破的姿势。

跋：此文循鸡足山“三岭四峰八寺九崖”之筋骨，以云为脉，穿引其间。祝圣寺古柏、虚云寺唐梅、空心树新绿、迦叶殿彩壁、金顶寺铜瓦、八角井寒泉、太子阁沉香……诸般人文印记，皆被云气浸润，化入每一转折处。在云雾升沉这一呼一吸间，更恰似迦叶千年守衣时绵绵的呼吸，亦是流转于今人眼底的一卷无字经文，它不言语，却将过往与此刻叠合于同一片空蒙之中，成为旅行者与古圣之间，最静默也最明亮的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