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宾川】老家有座水碾房

新年伊始,我又回到了平川老家。时值严冬,风里带着凛冽,心里却揣着一团温软的念想——那便是老家的水碾糯米面,以及用它搓成的、入口即化的汤圆。于是,车在白衣古村口停下。这村子还固执地守着一些旧日风貌,一座水碾房仍在“吱呀”运转,像一位不肯退场的老人,在潺潺流水声中,吟唱着往昔的歌。

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眷顾这片土地。虽已是腊月,平川河仍未瘦去,溪水潺湲,流进水碾房的水沟里,水量竟还很充沛。还未走近,便已听见那熟悉的、沉稳而规律的“咕噜”声,从半掩的木门内传来,像是大地平稳的心跳。推门进去,光线霎时暗了一层,却有一股清甜的糯米香暖融融地扑面而来。碾房内,巨大的石碾砣正沿着石槽缓缓转动,周而复始,从容不迫。碾槽里的糯米已成了细白的粉,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

管理碾房的大姐正忙活着,用一把木瓢将碾好的米面舀出,倒在细筛上。她的手势熟练至极,筛子轻摇,如雪的面粉便簌簌落下,积在下面的小簸箕里,白得晃眼。筛上稍粗的米粒,她又轻轻倒回槽中,等待下一次轮回。

大姐一边劳作,一边与我们闲话。她说,前些年水小,只有上游最老的那座碾子还能用。今年水好,便把下游这座也修整启用了起来。“如今啊,就爱这老法子碾出来的面,细、糯、有香气,很好卖。”她笑着说,眉宇间带着一份对自家手艺的笃定。望着那悠悠转动的石碾,我的神思却飘得更远了,越过眼前的山水,回到了记忆深处的拉乌,回到了峨溪河畔那座曾属于我老家的水碾房。那里的空气里,曾终年弥漫着糯米、稻谷与核桃油混合的、朴厚而温暖的气息。


拉乌古村

  拉乌水碾坊旧址

故乡的水碾,并非寻常可见的物事。它需要巧妙利用水力,建造更需耗费巨资与人力。整个峨溪河畔,也不过寥寥数座。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是清朝末年由吴姓乡绅始建,后由其子不断完善,终成一座集碾米、磨面、榨油于一体的大作坊。

在我的记忆里,它宛如一个微型的、充满生机的工业王国。西院北屋的水磨缓缓转动,南屋的油坊里,硕大的木榨在撞击声中渗出清亮的核桃油,东院的碾米房则终日响着石碾与谷壳摩擦的沙沙声。而那最为精妙的动力心脏,藏在地面之下,名曰“龙窝”。水流自槽中冲下,击打在一柄巨大的“伞盘”上,伞盘带动将军柱,便将这潺潺水能,化作了上层地面上石碾砣不知疲倦的圆周步履。那碾盘阔大,碾槽环成一圈,一根长长的“天平”木梁从中穿出,一端连着碾砣,另一端则垂下一根“扒棍”,像一只永远在轻抚的手,将槽中的粮食均匀摊开,确保每一粒都得到石碾公正而温柔的碾压。

这座作坊,曾是乡野经济的脉搏。听老人说,它一昼夜便能将五百多公斤稻谷脱胎换骨,变成雪白的大米。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实行统购统销,拉乌乡上交的数十万斤公粮,大多是在这里加工成米,再由马帮驮着,铃声叮当地运往远方的县城。那些漫山遍野的核桃,也在这里被压榨成香醇的油,成为无数家庭灶火里的醇香。

那“咕噜咕噜”的碾声,或许会最终沉寂,但它碾过的时光,它承载过的生活与情感,却已如那细白的糯米面一般,深深渗入了我们生命的肌理,化作一曲悠长的、关于故乡的歌。

然而,对于儿时的我们而言,水碾房最迷人的时刻,莫过于腊月。年关将近,空气里都浮动着喜庆的期盼。家家户户将珍藏的糯米拿出来,挑到碾房加工。那时的糯米金贵,非得等到天气干冷,不易返潮的腊月才碾。碾房里总会生起一笼火,既为驱寒,也为烘干。大人们将新碾出、还带着湿润气息的糯米面,信手捏成小团,埋进炽热的炭灰里。我们便围在火边,眼巴巴地等着。不多时,一股焦香混着米香钻出来,用小棍拨出,拍去灰,那外皮金黄脆亮,内里软糯绵密的糯米粑粑,便是童年关于“年味”最核心、最幸福的诠释。那种朴素的香甜,至今仍缠绕在舌根,是任何精致点心都无法替代的乡愁。

正出神间,大姐的丈夫已将用传统手法碾制晾干的糯米面打包妥当。我们道了谢,接过那沉甸甸、香喷喷的面袋,告辞出来。重新坐上车,身后的“咕噜”声渐渐隐去,最终融入了溪流的潺潺里。我忽然想起老父亲写过的一首关于水磨的打油诗,它描绘的,或许正是这古老器械的一生:“水冲伞盘团团转,下磨不忙上磨忙,磨箩粮食匀匀下,催命鬼来当当响。”这“催命鬼”,大约是催促磨料的铃铛吧。如今听来,这诗句里并无抱怨,反倒有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劳作韵律,一种被水流推动的、安然而充实的生命节奏。

车子驶离古村,将水碾房远远抛在身后。我知道,随着时代无可阻挡的奔流,碾米机、磨面机、榨油机早已取代了这些笨重而缓慢的石器。水碾与水磨,终将同那驮运粮食的马帮铃声一样,沉入记忆的深潭,成为一种文化背景里渐渐淡去的符号。然而,有些东西是机器无法碾出的——那是石槽与谷物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是水流带动木轮吟唱的古老歌谣,是炭火灰烬中捂熟的那一团朴素的香甜,更是一代人关于土地、劳作与收获的最初启蒙。

图文/杨宏毅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杨金蕾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