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旅痕】人与梅花一样清





人与梅花一样清
◎/蛮 子
乙巳年小寒的清冷似乎甚于往年,但却始终未见飞雪。好想念下雪的鸡足山那一种特别的美,那份素雅雪白更合乎我的性情心意。当小寒正午的阳光淡淡地照耀着县城的房屋田野时,莫名的,我突然想起鸡足山虚云寺的那棵梅花来,梅花胜雪,虚云寺的梅花开了吧?看看去。冬至后,人都是蠢蠢欲动,古人说冬至一阳生,万物始萌是如此细微又准确。
从县城到鸡足山,不远不近刚刚好。远了开车让人疲乏,近了景致常被视而不见,失了韵致。这一段三十多公里的车程刚好够酝酿情愫,像看知交的老友,沿途皆是不长不短的旧情的回忆。



公路两边的一株株樱花开得如霞如烟,映衬在两旁的山脚下,宾川的冬日,哪怕是最后的严寒也让人温暖,像那桔园里挂满的红桔,是田园里劳动结出的热闹,足以抵御三九四九的凛冽。北方的谚语说“三九四九冻死猪狗”,可在云南的宾川无非是早晚的寒意在太阳出来后变得温顺可亲,只在四围的山间才有那寒霜的凌冽挂在那些潮湿的枝头,而太阳一照又立即温顺融化,滴落在寂静的山林里,在最冷的日子里日夜反复,无声无息像轮回的命运捉摸不定。其实,这条路我不陌生,上中学时曾两次和同学从县城牛井徒步到鸡足山祝圣寺,背负着行李,那时是初三,少男少女一大群,应该是四十多公里的路程,现在想起也并不惊讶。只是感叹现在的青年人还有没有这种随意长途行走的能力和心气?
今年小寒的气温是3℃-19℃,算是近几年较低的一年了。但哪怕在鸡足山上也没感觉到怎样的寒冷,稍稍运动,身体的温热就让人感觉到山林的惬意。
在鸡足山广场接上皓阳,3时半,我们到达虚云寺。



走到虚云寺山门,仰头见山门门头三字“虚云寺”。山门正面一副对联:上联“鸡足山中参礼虚云寺”,下联“我心当下境界妙难言”,落款皆是“佛源题”。跨步入山门,背面又一副对联,上联“来这里身心净化时时自在”,下联“从兹去世事洞明日日安详”,落款“惟升撰”。门头和正背面对联皆是黑底金字,整座山门用全国享有盛名的宾川康砖青砖青瓦建造,三台翘檐,典雅恢宏,衬在深山密林中宁静和谐,不染尘喧。落款没有时间标示,也好,山中无岁月嘛。有意思的是这正背两面的对联,正面是虚云老和尚的弟子佛源题识“虚云寺”,也算法脉渊源。而正联写此时此地心迹“鸡足山中参礼虚云寺,我心境界当下妙难言”,是对虚云寺的建成,对弟子惟升法师的赞许和印证。山门背面惟升师的对联亦是回应汇报了自己奉师命,独自从广东云门寺到鸡足山筹建虚云寺的事业和心境领悟。从联句里可以看到惟升法师把筹建虚云寺的十余年艰辛当作“来这里身心净化时时自在”,而且汇报了自己通过艰辛的建设事功的完成,心境禅意也得到了洞明了悟,已然“从兹去世事洞明日日安详”。两副对联充满禅机的谐趣与师徒间的回应,亲切无碍,已然没有了世俗对对联的呆板音韵要求的桎梏,生动有趣地讲述了师徒间禅机交融圆融无碍的两心之间的畅达。两副相互回应的对联讲述着一段禅门师徒的佳话,令人动容。





再往上穿过不二法门,从大殿进入寺内,在一二两进红墙大殿之间的院中,一树飞雪莹玉般洁白无瑕的梅花抢入心眼。一半梅花盛放,一半花苞待绽。徐霞客言梅“枝丛而干甚古,瓣细而花甚密,绿蒂朱蕾,冰魂粉眼,恍见吾乡故人。”说的不正是这韵致境界吗?在梅树下入院大殿的台阶上一把烧水桶,一壶热茶,一筒纸杯,一小块红牌子上写着“请喝茶”,我赶紧自接一杯热茶在手,一时整个寺院都温暖起来,正是恍见吾乡故人。今年梅花开得特别好,而梅树下惟升师那熟悉的身影却再也不见,不禁怆然。转头,我看见有香客在二进大殿前的大香炉处进香,香烟缭绕拂过大殿檐角的风铃散入空中,像从没有过。抬头,远处的点头峰在青天下巍然默立,那是惟升师告诉我的,那巍然屹立的是点头峰。




记得蛇年春天有一次,鸡足山旅游公司的王建权王师和我说起这棵梅花。他说梅树上长了许多蚧壳虫,树枝杂乱已见萎靡,于是王师请了工人一起把梅树修枝、打药。王师说这么珍贵的一棵明梅,死了可惜。后来夏天有个周末我去虚云寺玩,在梅树下和惟升师聊天,他说他们不懂怎么防治病虫,是王师来打理的梅树。王师的善行记在僧人的心里了。我们喝茶闲聊着,惟升师说到寺院古树名木的保护,适有县城的客人来访,惟升师起身迎客,我亦辞别。那时梅树上梅子早无,一树梅叶写着夏青。




更早一次是2023年8月9日,云南省徐霞客研究会和浙江省徐霞客研究会在鸡足山有个研讨交流活动,国内一众徐学大咖学者在虚云寺这棵古梅树下访问惟升师。丽江学者夫巴问及遍舟师墓塔离寺远不远,惟升师说越南离云南也不远,言语风趣。当我们一行离开虚云寺前往碧云寺时,惟升师一直送大家直到虚云寺背后的灵润桥,古树下老桥上师孑然独立合掌相送大家,彼时我突然想起鸡足山“三笑桥”的故事。高奣映《鸡足山志》载“在白云居内,秋月池上,还源禅师隐于此者二十年,送客不过桥。一日,大错和尚同野藏来访。还源不觉送过是桥,眼藏云‘远公乃过虎溪耶?’三人大笑而别,桥遂以此得名焉”。还源禅师即是崇祯庚辰进士曾高捷,宾川罗官营人,其与儿、孙成就列入云南科举世家。触景生情,觉得别致,挥手相别。但至今惟升师孑然立于桥头送别的画面却一直深深印在记忆里,岁月不能剥蚀。那一日,虚云寺中的梅树梅叶青青,无痕无迹地装点着岁月,轻如山中烟雨,又似乎缥缈如寺院檐角的风铃声,在有无之间。




最后一次思绪尽是25年农历八月二十二日,这是1639年徐霞客重回到鸡足山的日子。宾川徐霞客研究会组织活动,我和刘瑞升副会长、李孝泽院长从拈花寺一直步行直到虚云寺——1639年的大觉寺,只在寺门留影后未及入访寺僧便匆忙返回栖园继续参加活动。尔后九月初七,离我们徒步行活动刚好两周,我独自开车前往洱海边刘瑞升副会长家讨茶喝,刘老师盛情,我们一玩至晚方别归。第二日早晨惊闻虚云寺中兴方丈惟升大和尚于九月初七示寂舍报,惊讶人生之莫测,生死如幻,忆起与惟升师初见已然数十年,想起大觉寺(今虚云寺)的前世今生,不禁唏嘘,果然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而今曾高捷进士和惟升师皆已成人间追忆矣。
这一日我在古梅树下不断地按下快门拍摄如飞雪般梦幻的梅花,心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别情。




十五日后大寒,心里仍然记挂着虚云寺中的这棵梅花,我再度上山,此时梅花全盛,已少见花苞,一树的缤纷似雪映衬着寺院的红墙,也映衬着寺外点头峰下的重峦。似乎里里外外全是如雪的洁白,而实际上却只是这一树古梅的意蕴啊!有僧人在梅树下续那供客的茶水,梅花在他的头上静静地开得热闹非凡。我的镜头里全见着梅花的精神和高洁。当我出得寺来,行至寺院那佛源题字的山门,似乎仍然闻见着那暗度的幽香沁入心脾。




又十五日后,立春。我还是想去看看那满树的梅花是何情形?当我独自步入寺中,花期已了,但梅花虽萎枯却仍在枝头,像是纪念又像是孕育,叶仍未出,一树的枯花,别有一番轮回流转的禅意。一个人站在古梅树下,突然就想起一生志高品洁的徐霞客诵梅诗中的一句: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
再十五日后,雨水节气,适春节大年初二,鸡足山已是满山游人如织,那是求者的热闹,吾不往矣。


作者/蛮子
编辑/杨宏毅
责编/李丹
审稿/朱晓天
终审/杨凤云 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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